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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九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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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不饱躺在炕头上张嘴喘着,小转儿和小东子掉眼泪。牛有草握着吃不饱的手。吃不饱轻声说:“这回真吃饱了,吃不动了。这么些年,数这回吃得最饱,死了都做个撑死鬼,不亏了……”牛有草说:“有粮啊,好日子在后头呢,你还得吃。” 吃不饱喘着:“牛队长,今儿个就是今儿个了,我要走了,可我走得畅快,走得舒坦,这都是你给的,我得谢谢你。”牛有草说:“别说这话,你就是撑着了,歇一会儿顺顺气就好了。” 吃不饱越喘气越短:“牛队长啊,你得答应我,我死了,你得把我这个外号改了。这个外号跟了我一辈子,要是不改我这个外号,我的后人直不起腰来呀,媳妇娶不进门,闺女嫁不出去,我看着难受啊。你一定得给我改了……”吃不饱说着闭上了眼睛。小转儿、小东子扑到吃不饱身上号啕大哭…… 这是1982年的夏天。 马仁礼家各忙各的,真是热闹,乔月拿着本英语书学口语,马仁礼背着手在屋里踱着步念日语,马公社趴在炕头想心事。乔月这边刚念一句英语,马仁礼的日语就脱口而出,弄得乔月心烦意乱,让他一边儿待着去,少跟这儿捣乱。 马公社说:“爹,娘,你俩说的是什么呀,我怎么听不懂呢?”马仁礼说:“你娘讲的是洋话。” 乔月说:“儿子,你也学学,学好了跟娘走。”马公社说:“娘,我脑子笨,学不会。”乔月说:“学不会不怕,去了就会了。” 马仁礼说:“小子,想去就去,没人拴着你的腿儿。”马公社翻过身,跷起二郎腿:“我慢慢琢磨琢磨再说。” 马仁礼笑着说,慢慢琢磨吧,琢磨透了心就稳了。他出门去找牛有草。 老哥俩结伴来到地头,吸着烟拉呱。牛有草说:“仁礼啊,粮多了是好事儿,可乡亲们肩上的担子还是沉。头税轻,二税重,三税是个无底洞。提留,集资,摊派,全是掏钱的招牌,这是乡亲们头上的紧箍咒啊,观世音菩萨要是能显灵,把这个紧箍咒揭去就好了。”马仁礼摇头:“你可是太天真了!几千年来农民就得交皇粮,这是老规矩。” 牛有草说: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对了,你家那口子去美国的事儿,忙活的咋样了?”马仁礼说:“看样子差不多了。” 乔月在家里收拾行李,马上要走了,她却一点儿高兴不起来。 马仁礼回到家中,看乔月已经将东西收拾妥当,张嘴想说点儿啥,却不知如何开口,就愣愣地瞅着她。乔月说:“他爹,手续都办好了,我明儿个就动身。儿子不跟我走,就跟着你吧,再过几年他要是想找我,就让他去。我知道你心里难受。” 马仁礼假装地笑道:“我一点都不难受,心里畅快得很。不信我给你唱一段?”他站起身,模仿沙家浜胡传魁的唱段唱起来,“想当年,老子混在北平府,钱儿不多,也喝得辣,吃得香,有个女人追得我,晕了头转了向,我本想把她带家来,把这日子好好过,没成想她看我遭难变了心,嫁了别人坏了心肠……” 乔月一听瞪起了眼睛,抓起衣裳朝马仁礼扔去:“说话得有根儿,当年土改划成分,你家是地主,别说是我,哪个姑娘敢嫁到你家去?” 马仁礼自嘲道:“行了,你说你的理,我说我的理,讲不明白。眼下你占着地方别人来不了,你倒出地方了,说不定谁就来了,弄不好我找个年轻漂亮的大闺女,重打鼓另开张,再生他几个,你说这不是好事吗?”乔月撇嘴:“还说风凉话,就你这岁数,还能找个大闺女?” 马仁礼撒怨气:“想当年,我也是北平府的文化人,英俊潇洒、风流倜傥不说,身边的姑娘也不少。我是领回来了,可领回来一个白眼狼啊!”乔月说:“你心里不痛快就骂吧,赶紧痛痛快快地骂,我走了你想骂都骂不着了。” 夜晚,马仁礼躺在炕上。乔月坐着给马公社盖了盖被子,抚摸着熟睡的儿子说:“他爹,老话讲,一日夫妻百日恩,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,如果你和公社过不下去了就告诉我,我回来接你们。”马仁礼说:“笑话,过不下去的日子早过去了,现在眼前全是光亮,就怕你没日子享受。” 乔月心事重重:“我这辈子有两个儿子,春来如今上了大学,前途错不了,我不挂念;要挂念就挂念公社,这个孩子念书不行,满心思调皮捣蛋,你可得把他看住了。”马仁礼说:“你放心,我儿子输不了牛有草的儿子。”他说着从炕柜底下抽出一本书递给乔月,“去了那边,话听不明白也说不明白,闷了连个拉呱的都没有。这本书上面全是戏,老戏唱够了,你就唱这上面的新戏,闷了就唱,唱唱就不闷了。”乔月望着马仁礼,眼泪流了下来。 马仁礼一觉醒来,天光大亮,他环顾了一圈,像是在发癔症。 马公社呆呆地望着饭桌上的饭菜,一声不吭。 马仁礼长叹一声:“你娘一辈子没做过饭,临走给咱爷俩做了一顿饭。”他拆开放在饭桌上的信看: 他爹啊,我走了。临走前本想跟你掏掏心里话,可当着你的面,我掏不出来……我这辈子对不住你啊。你难的时候,我没搀扶着你,你好的时候,我又要走了……这段日子,我半夜睡不着,躺在炕上想想这些年,你洗衣做饭倒尿盆拉扯孩子,这个家都是你擎着,你顶着,我没帮上什么忙,想着想着,心里不是个滋味啊…… 他爹,我这一走,咱们一家三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,我这边你不用挂念,我肯定能干出个样来。你这边我也放心,儿子跟着你肯定错不了……他爹,说一千道一万,我还是不放心哪,要是哪天你想开了就来找我吧,我等着你们…… 马仁礼问:“儿子,你不后悔吗?”马公社说:“我舍不得爹。”马仁礼突然大声咳嗽起来,眼泪都咳嗽出来了。 王万春坐在椅子上,书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书,他拿起一本书翻着。他媳妇走进来说:“吃饭吧,你自打进了家门就一声不吭,憋在屋里多闷哪,要不咱们出去走走?我明白,干部退休回家,冷不丁不管人不管事了,心里空落落的,你要是想管,就管我跟咱儿子,两个兵,也够你管一阵的。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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