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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三


  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。

  牛有草和马仁礼坐在炕上,饭桌上摆了两只空碗。马仁礼从衣服里掏出一瓶酒。牛有草一笑,从裤腰里拽出一瓶酒。

  马仁礼举碗:“牛大队长,恭喜你春风擦地皮儿,老苗节节高。”说着一口把酒喝了。牛有草一拍脑门:“对,得恭喜你不用到我这儿早请示晚汇报了。”

  马仁礼一拍炕桌:“你这嘴到什么时候都戗毛戗刺儿的,怎么就冒不出一句舒坦话来?”牛有草举碗:“好,今儿个就让你舒坦舒坦,恭喜马大队长推开屋门见日头,尥着蹄子满精神头。”他一口把酒喝了。

  马仁礼神清气爽:“大胆啊,如今村西村东又分开了,你是麦香东村大队的大队长,我是麦香西村大队的大队长,咱俩可是扁担两头一样沉,今后老哥俩得搂着膀子一块儿干。”牛有草笑着:“你那小细胳膊跟面条似的,能搂得住我?我看你还是自个儿小心点,别甩了膀子。”

  马仁礼扬眉:“面条怎么了?软和,能屈能伸;镢头把子硬实,可弯了就直不了!”牛有草点头:“说句老实话,仁礼啊,你算熬出头了。”

  马仁礼满面春风:“乔月也这么说。公社刚把消息放出来,她就听到信儿了,一阵风就搬了回来,这两天那小曲儿唱的,一个接一个,家里终于有动静了。怎么说都在一个炕头睡了那么多年,就算感情没了还有热乎气儿呢。再说了,不能让公社没妈呀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说老实话,我这段日子思来想去,心里就是不落底!大胆啊,你说这风向还能变不?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吹回头风啊!”

  牛有草喝下一口酒:“仁礼啊,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,稳稳当当戴上你的大队长帽子,要是把乡亲们都忙活乐和了,你就是想摘这帽子都摘不掉。”马仁礼也闷下一口酒:“大胆啊,你说你这些年要是不上上下下折腾,说不定现在都当上公社书记了呢!”

  牛有草摇头:“镢头翻地皮,镰刀割苞米,我是哪块料自己清楚。只要咱乡亲们能吃上鱼肉,啃上白面大馒头,过上好日子,我就是当个镢头把子天天被人家摸索都没话说。”

  杨灯儿、赵有田和众社员在给苞米地除草。赵有田直起腰,拍着腰杆叹气:“你说咱狗儿,挺大个小伙子,没事就猫屋里捧书本,地里冒出的苗,不搭理地里的活儿,这是啥理儿?”杨灯儿擦一把汗:“大枣长树上,地瓜窝土里,种儿不一样,讲啥理儿不理儿的。”

  已经十九岁的狗儿在家里读书。十四岁的麦花跑进来说:“狗儿哥,我有几道数学题不会做,寻思来问问你。”她看着狗儿身边的书问:“哥,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这书哪儿弄的?内容咋样?”狗儿说:“仁礼叔借给我的。内容可好了,讲一个叫保尔.柯察金的人,他在绝望的命运中坚强不屈,向命运不断地发起挑战。他有一句话,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,当回忆往事的时候,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,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,在临死的时候,他能够说……”

  麦花痴迷地望着狗儿。狗儿说:“妹子,这一说就扯远了,来,哥给你讲讲这道题。这道题是个公式套公式的题……”麦花说:“哥,我知道,你念书就是为了能走出咱们麦香岭。”

  狗儿有些向往,又有些迷茫:“我不想一辈子做个农民,不想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我做梦都想走出去。我也不知道,可能一辈子哪儿也去不了……”

  乔月在家里唱吕剧《王小赶脚》:“我槽头喂上了小黑驴儿,小黑驴儿,它可真爱人儿,黑眼圈儿,粉鼻子儿,滚圆的脊梁白肚皮儿,它跷跷伶俐那四条腿儿,它紧衬着四条雪里站的粉白蹄儿……”

  马仁礼坐在炕头翻书。十四岁的马公社靠在马仁礼身边说:“爹,您都是大队长了,还看书啊?”马仁礼说:“活到老学到老,官长了,学问得跟着长。”

  乔月笑着:“儿子,要说念书这事,你得多跟你爹学学。”

  马公社讨好着:“爹,自从您当上麦香西村大队的大队长,人家看咱家的眼神都变了,说话都顺声顺气的。”马仁礼得意着:“这叫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。小子,你就借光吧!”

  马公社说:“爹,您就不想趁着机会找点赚钱的道儿?弄点东西卖了,赚点钱呗。”马仁礼看着儿子:“小子,你这是想往死里整你爹啊,现在什么形势还看不清楚。想当年,你大胆叔就折腾,被整得想上吊都找不到绳,你可千万别动歪歪心思。你多学学你狗儿哥,人家一门心思啃书本,那才是正道。”

  马公社摇晃着爹的肩膀:“狗儿哥是念书的料,我这脑袋不行,肯定念不过他,可在赚钱上,那可说不定了。您就放手让我干吧,总不能看着儿子给您丢脸吧?”马仁礼拍着儿子的脸:“孩子,有志气是好事,可这志气得长对地方,露头挨枪子儿的事咱不能干!”

  马公社还是不死心,他靠在黄河岸边小树林的树干上,看着脚下坐着的几个年轻人说:“你们都活动活动脑袋,看看什么来钱快。”几个年轻人都说马公社是头儿,大家全听他的。马公社笑道:“要不咱们去县里遛遛?”

  县城街头拐角处,有一个鱼贩子在四处张望着。马公社几个人走过来。鱼贩子低声问:“小兄弟,你们要鱼吗?”马公社说:“你是卖鱼的?我要是有鱼,你收不?”

  鱼贩子打量着马公社等人:“只要你们能弄来鱼,我就收。”马公社问:“万一被抓怎么办?”鱼贩子说:“你摸鱼被抓是你的事,我卖鱼被抓是我的事,俩事分清楚,出了事,谁也怨不着谁。”

  从县城回来,马公社几个年轻人又来到黄河边的小树林里。几个人议论着,都觉得这卖鱼是好买卖,不用掏本钱,黄河里的鱼多了,随便捞点就能卖钱,可就是怕被抓。

  马公社一拍胸脯: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,胆大吃肉,胆小喝粥,谁怕被抓就别干。这样吧,我回去跟我爹说说,他老人家要是同意了,咱们就放手干,就算出了事,有他老人家顶着,咱们怕什么?快,给我摸条鱼,先让老人家尝尝鲜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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