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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六


  牛有草瞪眼:“你能眼瞅着阶级弟兄扔在热锅里煮吗?你是想看我的笑话吧?别找不自在,说!”马仁礼这才说:“眼下这形势,哪个不张大了嘴在吹牛?你见过吹牛的挨批判了吗?你把产量往高了说,人家就算不信,可领导高兴;要是往低了说,人家信了,可领导脸上没光。就势论事,你看着办吧。”

  牛有草点头:“我明白了,你走吧。现场会那天,你一定要回来给我壮壮胆子。你要是不回来,我派人把你绑来!”

  牛有草还是不放心,就到地里仙家讨主意。地里仙告诉牛有草,没听说过吹牛掉脑袋的,背后有人托着你的屁股,不怕掉下来,掉下来有人接着,没事儿。

  吹就要吹出水平来,不把人吹晕,那还叫吹牛吗?他给牛有草出了个主意……

  牛有草依计而行,第二天他就让社员挑着连根拔起的麦子来到一块长得最好的麦地,把拔来的麦子埋进地里,和原有的麦子混在一起,这就是“样板田”。

  一切准备好,王万春领着县里各公社的领导来了。一位社长问王万春一亩地最多能打多少麦子?王万春说:“这得让我们的牛有草队长回答,他创造了麦香岭亩产的奇迹,他的话最有说服力。”

  牛有草壮着胆说:“也不太多,一亩也就打个一万来斤吧。”另一位社长有疑问:“啊!会打这么多吗?不是吹……”

  张副县长不悦道:“同志啊,不要低估了人家的创造性啊!”牛队长一本正经地说:“你对我们麦香岭的革命群众有怀疑吗?一万斤就是一万斤,不信到我们的‘样板田’去看看。”

  牛有草领着大家到那块经过特别处理的麦地看过,回到大队部说:“各位领导,麦地大家都看了,还可以吧?”大伙儿都说不错,开眼了。

  张副县长高兴地说:“长得这么好的麦子,我是头一次看到,不愧是‘样板田’。群众中的确隐藏着巨大的创造力啊!”

  为了消除大家的怀疑,牛有草说:“现在社员们在收割,我们一会儿到场院,现脱粒现过秤,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。”

  大家来到场院里,社员们正给小麦脱粒,脱好粒就装麻袋,过了秤就扛走。一个人报数,一个外大队的人记账,这边刚称完,被称完的麦子转一圈又被倒回来继续过秤。最后一袋麦子过秤完毕,记账的人噼里啪啦一通算后宣布:“总共一万零六百一十二斤!”

  大伙儿鼓掌。牛有草笑了。张副县长更是高兴地让牛有草队长给大家介绍经验。

  牛队长头只好硬着头皮介绍,达到这个产量不难,只要掌握窍门就行了。第一步是先翻土,然后让伏天的太阳晒,晒好后深掘八尺,把地底下的红土黄土都翻上来,和黑土混合,然后下种。浇灌的水最好是雨水和河水混合着用,雨水是天上的,河水是地上的,这叫天地合一,上下贯通。种地不懂太极阴阳不行。还有要密植,多下种,种子越多越好。

  一位社长问麦子株距是多少?牛有草支支吾吾答不上来,只好说:“这个问题我们大队副队长马仁礼同志回答,他是专管技术的。”

  马仁礼给大伙儿鞠躬:“建议大家不要问株距问题,要问就问我们播了多少种子。一粒种子一棵苗,一株麦子打多少粒麦子,那都是有数的,乘法会不会?回去算算就知道了,然后把产量换算成麦粒数,用总数除以单株麦粒数就得知下了多少斤种子,再把种子由重量换算成数量,最后再用土地面积除以种子数,就会得知每平方米下了多少种子,这样,株距就出来了。”

  有个人提出,产一万多斤粮食,这麦子的密度是问题。牛有草说:“你说的意思我懂了,就是这麦子密到什么程度。那我告诉你,我经常躺在上面睡觉,躺在麦穗上睡觉可舒服了,软软的,给皇帝老子的龙床都不换!大家如果还不信,那就请我们最基层的社员同志站出来说两句。”

  帮着牛有草演戏的小崔说:“下面请麦香岭的革命群众念几首诗。”

  马小转站过来喊:“我打头一炮,说一首吧。”她朗诵,“麦田滚滚起波浪,天当被子麦当床。睁开眼睛看星星,嫦娥后悔去天堂!”吃不饱说:“我也献献丑。有的人可能不认识我,我叫牛有粮,外号吃不饱,那是在旧社会,现在我天天吃得饱,给大伙儿献诗一首。天上有个老玉皇,地上有个麦香庄。队里粮仓高万丈,顶翻玉皇紫金床!”

  来参观的人都走了。借调到公社搞妇女工作的韩美丽来到牛有草家兴奋地说:“祝贺你牛队长!这才叫大跃进,你真给麦香岭公社长脸长到天上去了!你白话的时候,在场的人都抻脖子瞪眼张嘴听,有人哈喇子都流出来了!”

  牛有草问:“亩产一万斤,没看出来是咋回事?你也就是半拉人吧。”韩美丽拍着牛有草的肩膀咯咯笑着:“能咋回事?都佩服你呗,县里领导都表扬你了。你说的咋那么对,我就是个半拉革命人儿,还要努力。告诉你吧,我在公社屁股都坐大了,我决定回生产队,和乡亲们一起战天斗地夺高产!”

  晚上,牛有草闷闷不乐地对地里仙说:“戏总算演完了,差点秃噜我一层皮。还得谢谢您,只是心里憋屈难受。”地里仙摇头:“别谢我,我这是帮你做对不起祖宗的事!以后没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。你记住,咱土里刨食的人,不能干对不起土地的事儿!”

  赤日炎炎,大地火热。公社广播员广播:“麦香村大队的奇迹告诉我们,群众想移山,山走;群众想移地,地动!正是,只要革了思想的命,无雨大增产,大旱大丰收。铁锹驾火箭,驾起青龙上云端。三山五岳听我令,玉帝下马我上鞍!”

  大队的家底眼看快吃空了,牛有草咬牙解散了公共食堂。他来到那片收割了麦子的“样板田”,低头耷拉脑,静静地听着广播。马仁礼扛着行李走来,他给水库心胸狭窄的总指挥提了几条施工建议,被“拔白旗”打发回来了。

  牛有草笑道:“你这回品出味来了吧?不和我请示汇报,就要犯错误。回来了正好,我有了帮手,咱把自家的事儿弄好就是。”

  大跃进不光是产量放卫星,还有百花齐放的跃进诗歌满天飞。县里要求各公社搞诗歌大赛,歌颂三面红旗,歌颂除四害的成果。麦香岭公社诗歌大赛开始了,戏台子下面站满了社员。张副县长亲临指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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