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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


  门外传来牛有草的声音:“酒和芝麻香油都有,下酒菜也带来了。”话音刚落,牛有草和马仁礼走进来。马仁礼打躬作揖说:“恭喜有道哥,金屋藏娇啊!”

  老干棒站起来嘿嘿笑道:“你嫂子刚进门,还没来得及领给乡亲们认识,失礼了。果儿,这个是牛组长,那是马仁礼,我们一个互助组的。”

  果儿赶紧笑着让座,用河南胡辣汤招待客人。牛有草揭开篮子盖儿,拿出酒和四个菜。马仁礼举着香油瓶子让果儿往胡辣汤里点一点。三个人喝酒。马仁礼让果儿也坐下。果儿说河南老家的规矩,女人不上席。

  牛有草在老干棒家喝醉了,马仁礼把他搀回家,放在炕上。牛有草躺在炕上,闭着眼睛哼哼。

  马仁礼捅着牛有草说:“牛组长,醒一醒!”牛有草闭着眼睛问:“干啥?”“还没汇报思想呢。”“我困得不行了。”“那今天就免了?”“那不行,说!”

  马仁礼挺认真地说:“关于香油的事……”牛有草嘟囔:“啥香油?说思想!”

  马仁礼长出一口气:“咱先说说,老干棒媳妇的胡辣汤好不好喝?要是没滴几滴香油,能有好味道吗?所以说,不管是地主,还是贫农,都喜欢吃香油,是吧?所以说,吃不吃香油,和出身没关系,是吧?”牛有草忽地坐起来说:“你小子这是跟我汇报思想吗?是给我来上课!算了,说点别的。”

  马仁礼一笑:“那好,就说别的。牛组长,我看老干棒的媳妇有点靠不住。这个果儿嫂子,要模样有模样,怎么能看上干棒大哥呢?再说,她这么大岁数了,怎么还孤身一人?”牛有草也笑:“这有啥奇怪的,灯儿不是也不小了吗?有啥事儿耽误了吧!”

  马仁礼问:“你这是说起灯儿了,怎么还不打算娶她?”牛有草忽然火了:“你给我闭嘴!”

  马仁礼赶紧说:“闭嘴,这就闭嘴。今天就算汇报了?”“算了,你走吧,我酒劲儿又上来了。”牛有草说着倒在炕上。

  地里的麦苗返青了,村头的老槐树发芽了,浑浊的河水半槽子了,又一个春天来到了。

  杨连地在院里整理蜂箱,杨灯儿把那棵老铁树搬到院子里浇水。媒婆马婆子来给灯儿说亲,老杨头赶快往屋里请。马婆子坐在炕上,老杨头递过烟袋、火镰、火石、纸媒子一整套家什,让马婆子吸烟。

  马婆子吸了一口烟:“我说老驴子,你家的日子过得真差事,人家都用洋火了,你家还用火镰、火石。”老杨头一笑:“庄户人过日子,能省就省。老话说得好,吃不穷,穿不穷,不会打算一世穷。”

  马婆子慢慢喷出一炷烟:“这是大实话。我想起马大头他爹,那是咱村的首富,可老爷子成天腰里扎着草绳子,天不亮就去拾粪。”

  老杨头也来了兴趣:“他还有个典故呢。那年大年三十,马大头他爹早早安排孩子睡觉,就是为了不让孩子放鞭炮。别人家放鞭炮把马仁礼惊醒了。马仁礼问他爷爷啥动静这么响,老爷子说,睡你的觉,那是驴踢门的动静。”

  马婆子笑着说:“怪不得那老头子的外号叫‘驴踢门’,有这么个来头。该说正经事儿了。嗯?灯儿呢?”

  灯儿娘从西屋把灯儿叫来。马婆子看着杨灯儿说:“闺女出息得越来越漂亮了!先前我没少替咱灯儿的婚事操心,可一提起来,人家都摇头,不是嫌弃咱闺女长得拿不出手,是膈应名声不好。如今灯儿的名声挽回来了,可岁数大了点,我也不能眼看着咱灯儿臭在家里,把我愁的啊,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。昨儿我去集贤村说事儿,有个主儿,三十多岁,人长的五大三粗,国字脸,络腮胡子,都叫他罗胡子,日子过得殷实,前些年他媳妇性子烈,和婆婆处不来,拌了几句嘴,跳井死了,身边有个闺女,想娶个本分人家的闺女进门。我呼啦一下想起咱灯儿。你们看有没有意,要是有意我给嘎哒嘎哒。”

  老两口沉默了。“爹,娘,你们也想要我跳井吗?”杨灯儿说完转身走了。马婆子见了直摇头,婚事当然没有说成。

  村里的日子过得慢,除了农活儿就是开会。在赵有田互助组的会上,马仁礼发言说,要在产量上胜过牛有草他们组,就得有新措施。眼下两个组的粪肥差不多,可以把好钢用在刀刃上,改改撒肥的办法。撒肥一大片,不如一条线。开春了,追肥、浇水正是时候。眼下一个雨点都没掉,麦苗蔫头耷拉脑,黄乎乎一片,怎么办?老天不给水,咱自己找水,麦香岭水位高,好打井。可以搞一台手摇水车,他见过图样。瞎老尹会铁匠活,老干棒会木匠活,造就是了。赵有田一听,觉得这个办法好,就决定干起来。全组的劳动力白天打井,晚上突击造水车。

  马仁礼画好手摇水车图纸,赵有田组里的人在瞎老尹家的院子里造水车。牛金花拉风箱,赵有田和灯儿抡锤,瞎老尹打铁。

  赵有田笑问:“灯儿,你行吗?抻着来,闪了腰不好跟你爹交代。”灯儿把大锤一举:“要是讲力气活儿,不输给你,还是小心你的小体格吧!”

  老干棒干木匠活。马仁礼拿着图纸,交代一定要按图纸尺寸来。果儿提着桶来喊:“大伙儿都歇歇吧,俺烧了锅胡辣汤,都喝点。”大伙儿放下手里的活。果儿给每个人盛一碗胡辣汤。大伙儿美滋滋地喝着。老干棒笑着说:“你们都有口福啊,我媳妇的胡辣汤,神仙喝了都不愿意上天!”

  众人一条心,黄土变成金。赵有田互助组的人日夜干,水井打好见水了,手摇水车也造好抽水了。大家轮班摇水车,给麦田灌水,一个个浑身大汗。

  大家都很高兴,夸手摇水车这玩意儿真不错,比挑水省力多了。赵有田夸马仁礼给互助组立了一大功。村里其他互助组的人纷纷来观看,非常羡慕,赞叹不已。马仁礼兴高采烈,乐得嘴都合不上了。

  牛有草来了。马仁礼忙说:“牛组长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来看看我们的水车?”牛有草一笑:“你们有水车?我才知道。我到东边那块地看看,赶巧路过这儿。”他说着,斜眼望着手摇水车,“也没啥,逗弄小孩的玩意儿。”

  马仁礼使劲摇了几下说:“牛组长请看,这不抽上水了吗?”牛有草笑着说:“费这么大的力,才抽多点水呀,跟小孩尿尿似的。”

  正在摇水车的杨灯儿白了牛有草一眼问:“你家的孩子有这么大的尿泡?”牛有草撇撇嘴:“我要有儿子,一泡尿能把这块地浇透。没意思,走了。”

  牛有草是嘴硬心里急,夜里,他到地里偷看水车。马仁礼从水车后面闪出来。牛有草被吓了一跳。

  马仁礼笑着问:“牛组长来看水车?给介绍一下?”牛有草摆手说:“谁稀罕看你这破玩意儿,我赶巧路过。别忘了到我那儿汇报!”说着,一摇两晃地走了。

  马仁礼正吃晚饭,杨灯儿来了,她进屋四处望着,走到炕前拿起一摞图纸问:“这就是你设计的水车样子?你真有学问!”马仁礼高兴了:“这算什么?我的本事大了去了。别说水车,豁上工夫,火车我都能设计出来。”

  灯儿笑着说:“说你胖,还喘起来了。不管咋说,佩服你。你这图样我拿回去看看,学点玩意儿。”马仁礼笑看杨灯儿:“拿走可以,你是要给牛有草看吧?”“你瞅你那小心眼儿,亏得我还把你当个爷们儿看!”杨灯儿说着拿起图纸走了。

  晚上,杨灯儿走进院子,朝牛有草屋里走去。牛有草正光着膀子,笨拙地补肩膀磨破的地方,他看灯儿进来,赶忙穿上褂子。

  灯儿一屁股坐下说:“看把你能的,还干针线活了,脱下来,我给缝两针。”牛有草不脱。杨灯儿站起来,“叫脱就脱,还封建了!也知道害臊啊?”

  牛有草刚要脱褂子,乔月进来问:“灯儿姐也在这儿啊?”灯儿扭头道:“咋我一来你就来呢?跟我的脚啊?”

  乔月笑着说:“这是什么话!我早想来了,可又怕打扰牛组长。才看你来了,我想一个也是打扰,两个也是打扰,咱就凑一对得了。其实也没什么事儿,就是看我们组长这几天脸上的气色不好,过来问问,是不是操劳过度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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