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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二〇


  大家坐下后,看着侯三寿,没人开启按摩椅。侯三寿道:“说吧,都是自己人。”大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都没吭声,只有侯三寿若无其事地享受着。

  江丐辉见大家都不说话,清了清嗓子说:“公司从4月份开始就一直亏损,生产越多亏损越大;LED那边还有现金进账,可以撑一下光伏这边。但要继续生产下去,也撑不了多久。”林万山补充道:“现在股息都停了,下月发工资的钱还没着落,更不用说付利息和还到期贷款了。市面上连放高利贷的也只收不放。”

  娄新宝说:“欧洲、美国、南非的销售商一个比一个狡猾,利用产品价格连续下跌,天天讨价还价,明明是上个月销的,非说是这个月。我觉得应该当机立断,停止发货。”江丐辉反驳道:“停止发货?你打算把工厂都改成仓库啊?!”娄新宝毫不示弱:“那也比把集团改成慈善公司强。”

  王存根说:“侯总,全国90%的光伏企业都停产了,我们也停吧。”黄金娒忙说:“对,先停产,不然连股本金都亏光了。”大家都不说话了,看着侯三寿在按摩椅上享受。

  过了一会儿,侯三寿关了按摩椅:“真舒服啊,好久没通筋活血了。”他看着大家说,“说完啦?如果大家都没意见,那就停产吧。万山负责接待各家银行,把公司的固定资产给他们分分,不够的话先打欠条;丐辉出面安抚债主,千万把先国家后个人的道理跟他们讲清楚,等银行分完了,剩下的归他们;新宝带着设备去德国,把1800万欧元给退回来,然后再去欧洲、美国、南非把货款收回来;存根做好工人的思想工作,等新宝拿到钱,立即给他们发工资;我还得去一趟香港,跟人家说对不起,私募基金我不要了,我们公司不想上市了……”

  黄金娒打断道:“侯总,这哪是停产啊,这是破产。”侯三寿说:“有区别吗?我们只要现在决定停产,不用等到明天,所有的贷款银行就都会找上门来,你想不破产也办不到!”

 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保光冷不丁地问:“香港的私募基金会来吗?”侯三寿大声说:“问得好!首先我们得活着;死了,它就不用来了。”

  回到办公室,娄新宝在给侯三寿办公桌的抽屉里安装电源插座。侯三寿将手机充电器插在电源插座上,又将充电器与手机连接,将还在无声闪动的手机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,关上了抽屉苦笑道:“这样,打电话的人就知道我没跑,也没死,正忙着呢,没时间接他们的电话。”

  满叔走过来笑呵呵地说:“寿,叔跟你们一起去香港吧?”侯三寿说:“叔,你要不在,那些要债的人一准认定我跑路了。”满叔说:“嘿嘿,这么说,叔还是定海神针啰。”

  现在,香港私募基金成了奋钧科技的救命稻草。债主们在办公室外转悠,打听侯三寿的去处。江丐辉从办公室走出来告诉债主们,侯总去香港运作私募基金了。林万山告诉债主,有了香港私募基金,自然会请大家来。满叔对债主说:“三寿真要跑路,他还能不带上我?”王存根对债主说:“奋钧科技要在香港上市了。”

  卢富有对陈大潮说:“好事!侯总来电话了,香港私募基金经理明天和他一起到温州。”方明强问:“这么说奋钧科技有救了?”陈大潮说:“前途一片光明!”方明强说:“我说嘛,有侯总在公司就倒不了。”

  还有一些人来公司办公室讨债。江丐辉担心这些讨债的要是让香港私募基金来评估考察的看见,弄不好要坏事。林万山说:“与其防着他们,不如跟他们摊开讲,香港的私募基金来不了,他们也就拿不到钱,大家的利益都是共同的。”江丐辉道:“这个办法好,我们以侯总的名义请他们吃饭,这样更容易沟通,请客的钱我出,一个也别落下。”

  第二天上午,江丐辉、王存根、林万山以及黄金娒、杜光宗、赵继发、卢富有、李保光、陈大潮、方明强等人都穿着正装,笑容满面地在奋钧科技门口迎候香港客人。一辆加长凯迪拉克在门口停下,娄新宝垂头丧气地独自从车上下来。大家等了半天也不见侯三寿和香港客人下车。所有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。

  香港私募基金无望,夜晚,江丐辉、娄新宝劝侯三寿离开温州。江丐辉说:“侯总走吧,可以先到国外,收货款也好,想办法也罢,总比在这里天天被人围堵着强。”侯三寿摇头:“一走了之,今后谁还会信我?”

  娄新宝说:“没有好的解决办法,你再跟人家解释,人家还是不信你。”侯三寿叹息道:“我走了,温州马上就会闹翻天。”

  江丐辉说:“你跟新宝去香港,不是也没闹翻天吗?!”娄新宝着急地说:“侯总,再这样下去,你会被逼死的!”侯三寿说:“逼死也比跑路、跳楼强。都别劝了,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,我不相信奋钧科技已经是死症。”

  江丐辉、娄新宝很不情愿地往门外走,两人还没走出房门,江丐辉的手机响了,他一看说:“是满叔的电话……咦,怎么挂了?”侯三寿的脸色突然变了,说一声:“坏了,出事了!”立马就往门外跑。江丐辉、娄新宝紧追出去。

  三人急忙上车。侯三寿边开边喊:“继续打电话,别停下……”来到满叔家门口,侯三寿使劲敲门叫喊,无人应声。他拿钥匙打开房门,三人冲进房间。房间里亮着灯,床上的被子掀开着,手机放在枕头边上。满叔不在屋里。

  侯三寿眼圈都红了,叨叨着:“叔,你在哪里,别吓我呀……”他忽然说,“有其他人……他们是冲我来的……”正说着,屋里座机响了,侯三寿连忙抓起电话,“喂,你是谁?”电话里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:“卧旗山。”说完挂断了电话。

  侯三寿让江丐辉守着屋里座机,他和娄新宝直奔卧旗山垃圾填埋场,两人打着LED手电筒焦急地搜寻。侯三寿扯着嗓子喊:“叔,我是三寿,你在哪里啊……”娄新宝接了江丐辉的电话喊道:“侯总,洞头老码头……”侯三寿从垃圾山上连滚带爬冲下来。

  侯三寿、娄新宝来到洞头老渔船码头已经是凌晨了。码头上,停靠着各式各样的渔船。他俩从一艘渔船跳到另一艘渔船,边喊边找。侯三寿的声音嘶哑了,仍然不见满叔。江丐辉又来电话说快去老厂房。

  侯三寿、娄新宝跑进一处灰暗、空旷的老厂房,边找边喊,呼喊声在厂房里发出阵阵回声。侯三寿几乎绝望的时候,厂房的柱子后面传来沉闷的“呜呜”声。

  侯三寿、娄新宝不约而同地向柱子冲过去,见满叔头上戴着黑头套被绑在柱子上。侯三寿摘下满叔头上的黑头套喊道:“叔,是我害了你啊……”说着,泪如泉涌。

  娄新宝连忙解下满叔嘴上的毛巾。

  满叔挣扎着笑道:“寿,没事……”侯三寿、娄新宝手忙脚乱地解开满叔身上的绳子,扶着满叔坐在地上。满叔有气无力地靠在柱子上。侯三寿跪着哭着为满叔揉胳膊、捶腿。娄新宝给满叔喂矿泉水。两人搀扶起满叔上车回家。

  在满叔家,侯三寿说:“叔,两百多个债主啊,每天盯着我说啊讲啊,要我保证承诺、对天发誓,我满足不了他们的要求。我说的是实话,他们不相信,为什么非要逼我说了假话,他们才愿意放过我!我不想骗人,我真想跟他们掏心掏肺地说,就是一年、两年我也无法偿还这么多的债务啊!没人要听,没人相信。叔,我真的没办法了,我连自己都闹不清说的话哪句是真的,哪句是假的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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