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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七


  陈怀海背着小晴天走出茅草屋,小晴天抹着眼泪。陈怀海问:“你哭啥?”小晴天哽咽着:“我就是心里难受。你心里畅快吗?”陈怀海大声说:“我馋酒了!”

  陈怀海背着小晴天走到老猎人地窨子外大声喊:“老伙计,我回来了!”老猎人在地窨子里回应:“回来好啊,给你烫着酒呢!”

  陈怀海背着小晴天走进来。老猎人背对二人在火炉前忙着。陈怀海把小晴天放在兽皮褥子上,走到老猎人背后说:“还真烫上酒了。”老猎人说:“你临走的时候我不是说了嘛,天天烫一壶热酒等你回来。”

  陈怀海接道:“你还说就给我备了十天的干粮,十天过后,我要是不出来,你就进干饭盆寻我呢。”老猎人说:“酒热着呢,自个倒吧。”陈怀海突然快步走到老猎人面前一看,老猎人的一双眼睛瞎了。

  陈怀海大惊失色:“老伙计,你这眼睛咋了?!由麻子的人干的?”老猎人实言相告:“你从我这刚走,就有人来寻你,问你走的哪条路,进山干啥,都带了啥家伙什。我不想说,他们也没逼我说,只是临走非要借我眼珠子玩儿几天不可,借就借呗,好借好还就行。可你都回来了,他们连个动静都没有,说话不算数,你说操蛋不操蛋!不讲了,喝酒吧。”

  陈怀海热泪盈眶:“老伙计,你让我拿啥还你啊!”老猎人坐到破椅子上仰着脸说:“我这辈子活得也算够本,老天爷第一大,关东山第二大,我第三大,除了前面二位,谁也管不着我,有吃有喝,自由自在。兄弟,你说我想起啥来了?当年我顺江放排的时候,江边上那些娘们知道我们腰里有钱,一个个红脸蛋,红嘴唇,红花袄,绿裤子,打扮得跟小妖精一样,红红绿绿的一排一排站着,招着手甜着嗓子喊着,大哥呀,往江边上靠吧,屋里菜炒好了,香着呢;酒烫好了,绵着呢;花被窝铺厚实了,暖着呢。大哥呀,忙了一秋了,风里浪里不容易啊,该上岸歇歇了……那时候年轻啊,痛快啊……”

  陈怀海诚心劝说:“老伙计,你跟我走吧,我那好吃好喝……”老猎人摆手:“哪儿也不去。我这辈子啥都可以卖,就是不卖朋友;累自己行,就是不能累别人。兄弟,喝完这壶酒赶紧走吧,家里人都惦着你呢。”

  要回家了,陈怀海推着车,问坐在小推车上的小晴天:“你家在哪儿啊?”小晴天说:“我没家,没爹没娘没兄弟姐妹,就我一个,走哪儿吃哪儿,吃哪儿睡哪儿。”

  陈怀海站住问:“那你今后咋办?”小晴天朗朗笑着:“我本来不知道咋办,碰上你算是知道今后有着落了,跟你走呗。我比那老猎人强多了,他是老苞米瓤子,我是一朵鲜花啊,你都能带他走,当然也能带我走。赶紧走吧,别啰嗦。”陈怀海犹豫着。小晴天喊:“你要是不想带我走,救我干啥?我要是早死了,不就没事了?”陈怀海说不出话来。小晴天大喊:“一句话,我这辈子是你的人了。”

  陈怀海正色道:“这话别乱说,我家里有妻小。”小晴天大大咧咧:“我黄花大闺女都不在乎,你老瓜蛋子在乎啥?等我把你家妻小杀掉就完了,走吧。”

  夜晚,老蘑菇独自坐在二楼喝酒,唱着二人转:

  只见那风雪夜,可怜身上衣正单,老掌柜啊你来了,两个人,一件袄,暖了我的心,暖了我的肝。一晃多少年,就像在眼前,老掌柜啊,想起你的脸,想你的音儿,一句句兄弟话,催得我泪涟涟,泪涟涟……

  三爷站在柜台里打算盘。老蘑菇扭过头瞅着三爷,眼睛红了。

  夜已深,街上行人很少,三爷急急走着。老蘑菇换一身行头,戴着大草帽遮脸,挑担子走到三爷身后。三爷回头望一眼,闪身让开道。挑担人从三爷身边走过。三爷走进没有行人的胡同里,见前面挑担人箩筐散落在地上,那人蹲在地上修理扁担。三爷走过挑担人身边,那人猛地抡起扁担朝三爷后脑砸来。三爷迅速躲开,但头上挨了一扁担,三爷从后腰拔出刀。挑担人又是一扁担,打落三爷的刀。三爷朝前跑,挑担人从箩筐里抽出砍刀追上三爷,一刀扎进三爷后背。三爷跑了。挑担人提着刀,血从刀上淌下来。

  三爷不见了,老蘑菇对半拉子、雷子和亮子说:“三爷没影了,沙金儿也没影了,这是咋回事啊?”半拉子反问:“你说咋回事?”

  老蘑菇说:“我说三爷卷沙金儿跑了,事摆眼前了还不信吗?也难怪,不亲眼所见,我也不信。”雷子说:“我就不明白三爷为啥跑?”

  老蘑菇哽咽着说:“我想三爷一定是收到老掌柜的信了,没猜错的话,老掌柜凶多吉少。老掌柜要是好好的,三爷能跑吗?他敢卷沙金儿跑吗?”半拉子皱眉:“按理讲,三爷不是那样的人啊!”

  雷子和亮子都说要去找掌柜的。半拉子也要一块儿去。

  老蘑菇认真道:“话说得容易,你们上哪儿去找?关东那么大,就算跑到死,也难摸到老掌柜的影儿。再说了,老掌柜弄不过的人,你们能弄过吗?去了就是送死的!都死了,这酒馆咋办?眼下老掌柜没了,沙金儿没了,就剩下这个店,老酒馆是开是关,各位兄弟给句话吧。”

  半拉子说:“酒馆开得好好的,关了白瞎了。”雷子说:“我和亮子都觉得老酒馆不能倒,倒了对不起掌柜的。店得开着,等掌柜的回来。”

  老蘑菇点头:“这话讲得好,鸟无头不飞,咱们四个人,总得选出个掌勺的。”

  半拉子说:“当然你掌勺,咱们四个人,煎炒烹炸炖,你手艺最好。”

  老蘑菇加重语气:“你这脑袋真是够劲了,我说的掌勺指的是谁当家做主!”

  半拉子说:“是这意思啊,那咱们四个人数你脑瓜最灵,我看你当家合适。”

  雷子和亮子表示,有活儿干有吃有喝就行,谁爱当家谁当家,他俩不管。

  老蘑菇笑了:“说来说去,是让我当这个家了?多谢兄弟们抬举,话不多说,就一句,听我老蘑菇的,保你们今后吃香喝辣赚大钱!”

  上午,谷三妹刚上二楼,老蘑菇就对谷三妹说:“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,三爷他……跑了。不知道去哪儿了。另外呢,陈掌柜他……能不能回来,够呛了……说起这些来,我心里是七上八下,事摆眼前了,总得顶着吧。”谷三妹问:“那这酒馆打算怎么办?”老蘑菇说:“大家商量了一下,都推我做掌柜。”谷三妹挺爽快:“蘑菇哥,你这人仗义,厚道,脑子灵,你做掌柜最合适。”老蘑菇喜形于色:“往后有事尽管说,哥不含糊。晚上吃了吗?用不用给你下碗热汤面?”谷三妹笑着:“我吃过了。你歇着吧,天凉了,晚上盖好被子。”老蘑菇心里乐滋滋的。

  傍晚,老蘑菇从屋里走出来。谷三妹拿着一件衣裳递过去:“蘑菇哥,你衣裳晾干了。”老蘑菇不好意思:“往后别麻烦,我自己收就行。”

  谷三妹笑着:“这有啥麻烦的,伸把手的事。把干净的换上,埋汰的脱下来,我就手洗了。”老蘑菇犹豫一下,换上干净衣裳。谷三妹望着干净衣裳:“哟,这衣裳的扣子快掉了,你等我。”谷三妹拿着老蘑菇的脏衣裳进自己屋里,眨眼工夫拿针线走出来到老蘑菇近前:“我给你缝上。不用脱,你别动就行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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