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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八


  贺义堂端来一碗面让豫菜张尝尝。豫菜张看汤色熬得火候不错,就问这是啥面。贺义堂说是熬的汤面,汤的味道更好。豫菜张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问是鱼汤吗?贺义堂点头。豫菜张追问是啥鱼?贺义堂一定要让豫菜张说这汤怎么样,豫菜张说还行吧。贺义堂不高兴,端起面碗走了。

  豫菜张对老婆说,今天贺义堂做了一碗面,他尝了一勺,味道特别好,他当时没有称赞,贺义堂生气,把面端走了。老婆说:“那面好吃,你就直说好吃得了,装啥啊?”豫菜张摇头:“我说好吃,他不是得意了?再说了,他要知道那面汤是个宝,还能把熬制秘方告诉我吗?”

  “那面汤能有多好喝啊?”

  “你是没尝到,那真是鲜极了,我长这么大,从来没喝过这么鲜的汤。他说用鱼熬的,可我也熬过鱼汤,咋就熬不出这味来呢?”

  老婆说:“听你这么说,贺义堂不光能说能写,手上也挺有能耐啊。”豫菜张点头:“果然有两下子。媳妇,咱饭馆里要是有这道汤面可就亮堂了,我敢这么说,进来的客吃完下回还得来,没进来的客听说了也一定得来。咱这饭馆靠这碗汤面,就能在好汉街上打个响雷!”

  老婆说:“你跟他直说那汤好喝,问他咋熬的,咱对他不薄,他还能掖着藏着?”豫菜张摇头:“不可,凡是宝贝,埋在土里没人当它是宝贝,可见了天就不一样了,价就跟上了。不给钱,谁能把宝贝白送你啊?要是送了不是傻子吗?贺义堂不是傻子!”

  “算了,不就是一碗汤面吗,有它没它咱照样过日子,为它劳心不值当。”

  “好东西没吃到就算了,尝到甜头能不惦记吗?这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
  夜晚,豫菜张提着油灯悄悄来到厨房,看到灶台上一个盆里装着半盆汤,他喝了一口点了点头。他拿笊篱在汤盆里捞,啥也没捞出来。他又翻找扔垃圾的地方,从里面翻出一大截鱼骨刺。

  贺义堂忽然来了:“张掌柜,你干啥呢?”豫菜张吓了一跳:“你啥时候进来的?咋一点动静都没有?”

  “开门进屋能没动静吗?张掌柜,你耳朵出毛病了?”

  “你耳朵才出毛病了呢,大半夜的,你来干啥啊?”

  贺义堂笑着说:“饿了,过来找点吃的。你来干啥啊?”豫菜张说:“我……我也饿了,找吃的来了。”

  “张掌柜,你手里拿的是啥吃的啊?分我点,饿死了。”

  “就这一口吃的,咋分啊。”豫菜张无奈,把鱼骨刺塞进嘴里。贺义堂要下碗面,问豫菜张吃吗?豫菜张捂着嘴走了。

  豫菜张走出厨房,吐了鱼骨刺,嘴被扎流血了。他回到房里,赶紧让老婆端来半碗醋喝了。但是不管用,鱼骨刺还扎着。

  第二天,豫菜张只得去让大夫把嗓子里的鱼刺拔了。他一进饭店,贺义堂就对他说:“张掌柜,我有事想跟你说,有个叫陆青林的人要请十多个朋友吃饭,他说和你是老相识,问酒菜能不能便宜点。”豫菜张呜呜噜噜说不清。

  贺义堂说:“张掌柜,你这嗓子咋了?我学过医,我给你看看。”豫菜张摆着手示意不用看。贺义堂拉住豫菜张:“我这不是为你好吗?”豫菜张急了,大声说:“你要是为我好,为啥不让我吃那碗鱼汤面?”

  贺义堂愣了一下笑道:“你不是说味道一般吗?”豫菜张只好说:“我尝了一口,馋虫被你逗出来了,你总得让我把馋虫送回去吧!”

  贺义堂又精心为豫菜张做了鱼汤面,他看着豫菜张吃面的馋相,真诚地说:“张掌柜,你要是喜欢吃这鱼汤面,就跟我说呗,我还能不给你做吗?你这小心眼儿啊。”豫菜张吃着面说:“你心眼儿大咋不把这鱼汤咋熬的跟我讲讲呢?”

  “你也没问过我啊。”

  “我现在问你,这鱼汤咋熬的?”

  贺义堂诚心诚意道:“我在日本学过怀石料理,日本料理非常讲究保持食物的原味,不提倡加入过多调料,以清淡为主,讲究物尽其用,物尽其性。简单点说,我这鱼汤是用六种海鱼熬成的,小火慢熬,熬了整整一天,鱼骨头都熬烂了。”

  他掏出一张纸:“当然,光有鱼也熬不出这味道来,这上面写了整个鱼汤的配方,你要是觉得这鱼汤面好,这配方就送你了,往后你想吃就熬。”

  豫菜张暗喜:“是送给我?我要是把这鱼汤面在饭馆里卖行吗?”贺义堂坦然道:“可以啊,只是物以稀为贵,每天三十碗,千万不能做多了。张掌柜,这鱼汤面的配方算是我报答你的收留之恩,我打算走了。”

  豫菜张忙问:“你为啥走啊?”贺义堂说:“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报答我爹那点恩情才收留我的,其实你用不着我。”

  豫菜张推心置腹道:“你这说的是哪里话!自打你来了,我这饭馆的生意好了不少,我也轻快了不少,这都是你的功劳啊!义堂,不是,贺掌柜,你得留下,我不是用不着你,是得重用你啊!”

  小棉袄病了,高烧不退,她躺在炕上闭眼紧裹被子。桦子坐在一旁。三爷带着大夫进来。大夫要给小棉袄把脉,他轻轻拽过小棉袄的手,小棉袄甩手抽了大夫一个耳光。大夫捂着脸:“这咋还打人啊?这病没法看了!”

  三爷忙赔礼:“不好意思,她这不是病了吗!您别生气,咱不能跟病人计较,您稍等片刻,我劝劝她。”他凑到小棉袄近前,“棉袄啊,我是你三叔。你爹出门办事去了,得明天才能回来,你这病来得急,不能拖着不治。你听三叔的,让大夫给你好好看看,再抓点药,吃了就好了。”他拉过小棉袄的手,“大夫,您过来吧。”小棉袄甩手抽三爷,三爷躲开了。小棉袄说:“知道我为啥抽你们吗?你们太小看我了,这点病算个屁啊!都给我滚出去!”

  三爷朝大夫摆了摆手,二人走出去。桦子躺在小棉袄身旁,从后面搂住小棉袄。小棉袄轻声说:“姐没事,放心吧。”

  傍晚,谷三妹端着一碗面走到小棉袄屋外喊:“小棉袄开门,我给你下了一碗热汤面,快趁热吃吧。”小棉袄在屋里说:“少跟我套近乎,这招不好使。赶紧端走!”谷三妹无奈,只好把面碗放在柜台上,让三爷去送。

  赶巧陈怀海回来了,三爷赶紧告诉他,小棉袄病了,浑身发烫,找大夫来看,被小棉袄打跑了。谷三妹给小棉袄做了碗面,汤宽面烂,还卧了俩鸡蛋,小棉袄硬是不吃。

  陈怀海端着面碗给小棉袄送去,他拍门没人搭言。他放下面碗撞门没撞开。他打碎窗玻璃,看见桦子坐在炕上,抱着膀子望着他。陈怀海问:“你姐呢?你咋不开门啊?”桦子还是不吭声。陈怀海喊:“你聋了吗?说句话啊!”小棉袄在屋顶上尖叫:“你才聋了呢!能不能消停点,还让不让人睡觉了!”

  “你在房顶上干啥呢?”

  “身上太烫,屋里热得慌,上面凉快。”

  陈怀海说:“你给我下来!”小棉袄冷笑:“你是谁啊?管得着我吗?”

  “我是你爹,管不着你吗?”

  “我爹早死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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