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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八


  “讲究?是说那爷我吗?”那正红翻个身,差点从柜台上掉下来,被人扶住了。他睁开眼睛,吓了一跳:“我这是做梦吗?”

  三爷说:“那爷,你的梦醒了!”那正红回忆半晌:“想起来了,我昨晚喝多,走错门了,实在对不起。”他一再道歉,倒退着走出老酒馆。

  “那爷把咱们老酒馆当成他的家了,这是多难得的情谊,我不该跟他绝交。”陈怀海说着出门去追那正红:“那爷,您等等。”那正红转身看着陈怀海,躬身道歉:“陈掌柜,对不起,我真的走错门了,下回我再也不敢了。”

  陈怀海诚心道:“那爷,我的新酒馆要开张了,是个二层楼,后院有客房,您要是不介意,就去我那住吧。”

  那正红唠叨着:“你应该说我要是没地儿去,就去你那住。我知道,你给我留着面子呢。多谢好意,我心领了。孟子曰:‘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……’这是老天爷对我的磨炼,他要委我重任了!陈掌柜,我没骗你,好事真的不远了。皇帝在新京改年号了,现在是康德元年!知道为何叫康德年号吗?康德取康熙皇帝年号和光绪皇帝庙号……”

  山东老酒馆的新家是个二层楼,一楼有八张桌,二楼有四张桌,有后厨,有酒架,有地下酒窖。后院有陈怀海和伙计们住的房子,还有一间大通铺,通铺里还有吊铺,这是给从山东坐船落脚大连歇脚去关东闯荡、从关东回山东在大连坐船、遇上风大开不了船有困难的人住的。陈怀海分文不取,还管饭。

  新酒楼就要开张了,山东老酒馆的原班人马都在,唯有贺义堂不见踪影。

  老白头走进来喊着:“陈掌柜,恭喜恭喜,贺喜贺喜,祝老酒馆,不,是新酒楼客儿好,钱儿好,红红火火!”陈怀海笑脸相迎:“白爷,你这句话把钱放在客后面了,讲得好,只是我这酒楼还叫老酒馆。”

  老白头说:“叫小了吧?”陈怀海说:“站高了迷糊,踩在地上才稳当。”

  老白头说:“我本想上二楼磨刀去呢,听你这么一说,还是一楼好啊。闲话少说,满街的人都被你招来了,我到外头看热闹去。”

  陈怀海和老白头从酒楼里走出来。酒楼外站满了人,众人都仰头朝酒馆楼顶上望。几个练杂耍的在楼顶上支开摊子练上了。

  豫菜张、肉饼王、鲜羊杨,扎纸铺的徐掌柜,药铺的齐掌柜,茶馆的赵掌柜,点心铺的沈掌柜,脚行的卢掌柜等众人围拢过来。

  众人纷纷祝贺:“陈掌柜,恭喜恭喜……祝开张大吉……生意兴隆……财源广进……”

  豫菜张说:“陈掌柜,你这招使得绝啊,不声不响,把满街的人都招来了。”茶馆赵掌柜说:“陈掌柜,酒楼今天开张,你得讲两句吧?”陈怀海笑着:“这……大家还是里面请吧。”众人都说外面人多,就在这讲。

  贺义堂坐在隐蔽处,让练杂耍的鼓掌。楼顶上立即响起掌声,楼下众人也掌声雷动。

  陈怀海高声说:“各位街坊邻里,各位来往的朋友,我是山东老酒馆的掌柜陈怀海。今天山东老酒馆新开张,大家让我讲两句,就讲我小时候听我娘讲过的一个故事吧。她说有一年发洪水,一个地主背着一袋元宝爬上树,一个农民背着一袋饼子也爬上树。洪水三天不退,地主饿得扛不住了,对农民说,我拿一个元宝换你一个饼子吧?农民吃着饼子不说话。到了第四天,地主说我拿三个元宝换你半个饼子吧?农民吃着饼子还是不说话。等到第七天,洪水退了,地主已经饿死了,农民把那袋元宝捡起来回家了。我今天讲这个故事,是想说,人有了钱,走了顺字,往往就糊涂了,敌不过‘愚蠢’二字!我的山东老酒馆改成了酒楼,地儿比以前大了,桌儿比以前多了,可‘人酒菜’三个字不变,好人,好酒,好菜。老酒馆还是那个老酒馆,老酒馆里面的味儿还是那个味儿,老酒馆的人都捧着一颗诚心,一颗良心,恭候各位光临。”众人鼓掌。

  贺义堂坐在隐蔽处让“上大菜”。众练杂耍的把两卷红布推下楼顶。两卷红布从酒楼房顶滚落下来,展开后是一副对联:好菜不怕晚,吃吧;好酒不嫌多,喝吧。两个练杂耍的扯起横批:酒怀四海。掌声更热烈了。

  夜晚,酒楼就要关门,高先生走进来喊:“酒馆变酒楼,恭喜恭喜啊!这是要关门谢客了?陈掌柜在哪儿呢?”三爷说:“掌柜的回屋歇着了。”

  “店没关门,掌柜的怎么就去歇着了?”

  “今天酒楼头天开张,大家都来捧场,热闹得很,掌柜的接来送往,累坏了。”

  高先生说:“大家都忙了一天,为何只有掌柜的提前回屋歇着了?我想给他当面道喜啊!”三爷说:“高先生,我再说一遍,我家酒楼要关门了,掌柜的也歇着了,您要是想找他,等明天行吗?”

  “麻烦你去跟陈掌柜说一声,就说高先生来了,候着他呢。”高先生径直走到桌前坐下。三爷走过来好言相劝:“高先生,我们酒楼要关门了。请您不要为难我好吗?我们对您可是敬着呢!”高先生说:“我这人腚沉,坐这就动不了,你们要是非抬我走不可,那你们这新酒楼可就要出大名,臭气熏天,臭名远扬!”

  三爷不客气道:“高先生,我们开酒馆开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碰上您这样的。”高先生针锋相对:“我吃馆子吃了半辈子,也头一回碰上你们这样的!”

  陈怀海从酒馆后门走过来问:“咋还没收拾完啊?”他走到高先生近前,“高先生,您这是……”高先生说:“陈掌柜,我给你道喜来了。”

  “多谢多谢,这喜我收下了。高先生,多谢您常来给我捧场,今天太晚了,改天我请您喝酒。”

  “陈掌柜,我明天要出趟远门,恐怕一时半会儿来不了,也许从今往后也不会再来了。”

  陈怀海说:“那我今晚就得请您喝酒,三爷,上酒。”高先生说:“等等,你听我把话说完。陈掌柜,你的新酒楼头天开张,我送你个礼物如何?走,去看看我的礼物吧。我存在这的那坛烧刀子酒在哪儿呢?”

  陈怀海和三爷带着高先生来到酒架前,酒架上每坛酒上写着酒客的名字。三爷指着一坛酒:“这就是高先生的烧刀子。”高先生说:“这么多酒坛子,多占地方啊,空出来还能摆两张桌。”陈怀海说:“可两张桌坐不下这么多朋友。”

  高先生望着一坛酒的酒客名字问:“看这字迹,酒主人应该好久没来了吧?”

  陈怀海说:“人已经不在了。”

  “不在了还留着他的酒?”

  “人不在了,可念想还在,等我闭了眼,就管不着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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