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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二二


  九凤手一挥:“我宣布:散——会!”大凤气得一下子仰在被垛上,嘴里呼呼直喘粗气说不出话。凤儿们见状,一个个挪腚下炕,顿时化作鸟兽散。

  直到近黄昏时分,老太太还坐在回廊太师椅上玩魔方。这时候,几个人进了院子,上了楼。原来是市动迁办的人,告诉老太太说,这一带旧房子都得拆,但听雨楼被定为文物,市里决定要保留下来,将来要作个旅游景点,供中外游客参观。因此,楼里的人得搬出去,按照楼的面积,分配四室一厅的新房。人家问老太太这个方案行不行。

  老太太玩着魔方听人家说了半天,最后说:“政府,我就问你们一句话:今年这个春节我能不能在这儿过啊?”

  “能,过完春节你们就搬家。”

  老太太没抬头,连声说:“好,好!”继续玩魔方。来动员搬迁的人非常感慨,说这真是个明事理的老太太,果然名不虚传。

  这天夜里,听雨楼二楼堂屋的门吱嘎一声响了,皎洁的月光下,老太太战战兢兢走出堂屋,站到回廊,抬起头瞅了瞅天,望了望月,扶着墙慢慢地在回廊上走,挨个柱子、门窗摸了又摸;又一磴一磴地下楼梯,四处仔细地打量;下到院子里,这摸摸,那看看;最后来到大院门口,坐在门楼下,仰着脸眯起眼睛看月下的听雨楼。老人家在这里住了半个多世纪。五十多年来,她精心打造这个家,在这里度过风风雨雨,楼里盛着她太多的欢乐和痛苦。

  这五十多年,外边不管刮多么大的风,下多么邪行的雨,只要躲进这小楼,就那么温馨,那么安全,她实在舍不得。但舍不得也得舍,国家要有用项,不能赖着不走,何况这楼看看是道风景,缺牙漏风的,实在不宜居住。她忽地想起九凤给她来过的信,说参观过皇帝的宫殿,皇帝住的地方也挺可怜,邦邦硬的大炕,没有暖气,没有沙发,点着蜡烛,就是宽敞点。她想,日子真的是越过越好,往后的日子还不知会怎么好呢,可惜活不了多久了,真不愿意死。不死怎么办?得给后人倒地方呀,总占着茅坑,别人还不得憋死?可就是心思太多,老三没儿没女,老了怎么办?老七女婿不能再反卦要个亲生的儿子?老八谁养活、侍候?老九又走老七的路,会是个什么下场……老太太看着,想着,委委顿顿躺下了。等到大凤来找到她,她已经昏迷了。

  次日一大早,怕老太太要不好,大凤又唤来几个妹妹。大伙围在老太太身边。老太太躺在炕上,慢慢地睁开眼睛,说:“你们都来了?老二呢?”大凤满脸的泪痕,说:“妈,早给老二打电话了,她今天就能到,您得等她!”

  老太太惨然一笑:“不要紧,我能挺过这几天,熬过春节没多大问题。不要慌,都稳住神儿。老大,瞅着还有这口气儿,我想开个会行吗?”大凤含着泪点头,嗓子都嘶哑了:“行,按您说的办。”

  正在这时候,一辆出租车在院门口戛然而止,二凤慌慌张张下了车朝院里跑,一边跑一边哭:“妈,妈,我回来了,你可等等我啊!”上了楼,进了堂屋,砰地推开里屋门,哭嚎着:“妈,妈呀!”

  老太太欠欠身子笑了:“老二回来了?我没多大事儿,还能活几天,不要哭爹喊娘的。”二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妈,我不孝啊,又是多少年没回来看您。”

  “这不是回来了吗?这就好,咱娘儿俩还能见一面。老大啊,召集姊妹们开会吧,我这阵脑子还清亮。快点儿!”

  大凤应着便去找人,这时,二凤握着八凤的手,眼泪止不住地吧嗒吧嗒直往下掉。

  老太太躺在炕上要主持今生最后一次会议,女儿们团团围坐在她的身边。

  三凤看了看墙上的电子表,着急了:“大姐怎么还不来?她开会从来都是第一个到,今天这是怎么了?老五,你去催催。”在初家,大的永远有权支使小的。老太太未卜先知:“不用催,她还没收拾完呢,收拾完就来了。”

  大凤已经收拾完了,此时她换上了老太太的那身旧衣裳,学着老太太的步伐、神态,对着镜子来回走着,看着,满意了,才慢慢地走出屋子。

  九凤挺着大肚子,刚刚上了楼梯,在回廊上看见大凤的背影,轻声喊:“妈,您怎么起来了?”大凤一愣,停下脚步,慢慢地转过身,冲九凤微微一笑。

  九凤打了个激灵,捂住嘴:“妈呀,我还寻思是咱妈呢。”大凤笑了:“像吗?”

  “像,太像了!”

  “走,堂屋开会去,这是咱妈最后的一个会了。”大凤说着沉稳地朝堂屋走去。

  堂屋,老太太已经倚在被垛上了。大凤来了。老太太默默地注视着大凤的一身打扮没说话。

  妹妹们看着大凤,互相交换眼色。大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,冲老太太笑了笑:“怎么了,妈?”

  老太太笑了:“没怎么的。人齐了?”大凤环视屋子,伸出手来把炕上的凤儿数了数:“齐了。开会吧。”

  老太太喘了口气,说:“好,开会。我和你们得说清楚,这是我主持的最后一个会了。我老了,糊涂了,知道没有几天活头了,以后的会就是老大的事儿了。今天这个会呢,有两年事儿,先说第一件。这第一件呢,我想问问你们这个春节怎么过?今天是腊月二十八,后天就是三十了,这是咱在听雨楼过的最后一个春节了,过完春节咱就搬新家了。到底怎么过你们说说看。”

  五凤来个当头炮:“我说两句。我看从简吧。我初一晚上就得坐飞机到广东谈笔生意,过不过都行。三姐,你呢?”

  三凤来个把马跳:“那我也说说。我初一下午就得走,要带孟传礼到普陀山旅游去。老孟自从疯了一直喊着要出去旅游,我想就遂了他的心愿吧,拜拜菩萨,或许菩萨保佑,他的病能好。”

  九凤举起双手:“我赞成!现在生活好了,平常和过年吃的都一样,一个年过个什么劲儿啊。”

  七凤也投了赞成票:“我也同意。现在超市里什么年货没有?都是现成的,不用费时巴力地去准备。”

  三凤补充意见:“这样吧,我和老五上群英楼定几桌菜,一直叫你们从三十吃到初七;三十儿、初一、初七的饺子也买速冻的,余下的东西你们看谁准备吧。”

  大凤的眼睛睁得老大:“这年就这么个过法?”

  老太太也感到意外:“那么属相也不蒸了?不吃了?”九凤说:“这玩意儿超市也有卖的,还是透明的,意大利面粉做的,不大点儿,可好看了,比咱自己蒸的强一百倍。”

  老太太不大好,一阵剧烈地咳嗽。大凤看了老太太一眼,悄悄地把五凤用眼神儿支到外屋。

  来到外屋,大凤说:“老五,我忽然想起件事来。我看咱妈抬头纹都开了,眼神儿也散了,你赶快叫小叶来一趟,咱照最后一个全家福吧。”五凤说:“这可是件头等的大事!”急忙朝楼下跑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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