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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九


  老太太仰着脸憨笑:“锻炼锻炼。怎么,上你屋里坐坐不欢迎吗?我还要坐坐你的皮椅子呢。”三凤赶紧把老太太搀进屋,扶她坐在椅子上。

  老太太坐定了,摸着自己的头说:“我说老三,我这满头杂毛你也忍心看下去?就不能帮我收拾收拾?”

  “妈,我也不开店了,怎么给您收拾?”

  “找个人嘛,给我这满头杂毛焗焗油,变成黑的,它叫锃明瓦亮的,苍蝇上去也打滑。”

  三凤捂着嘴笑。

  “笑什么笑?想当年你妈也是个辉煌的人儿,在街上一走晃倒一片。那年国庆节看野台子戏,演全本的《凤还巢》,那些没行事的老爷们儿不看台上专盯我,一双双眼睛呼呼地喷邪火,烤得我浑身发烫,吓得你爹拽着我就往家走,到底还是叫那些不着调的男人掐了个满身青。”听母亲这么忆当年,三凤眼圈儿红了,说:“妈,您都是叫俺们给累老了。”

  老太太拍着大腿说:“光顾说话了,你给不给焗?”三凤笑道:“那我带您去呀?要焗油得上美发店,我领您去吧,到时候可别抹不开面儿。”

  老太太哈哈笑了:“是抹不开,要是真焗了个满头青丝,到了那边鬼都认不出我了,你爹还不抡着大棒子赶回我来?都是玩笑话。老三,我今天要跟你说个事儿。”“妈,说吧。”三凤说着凑到老太太跟前。

  “昨晚睡不着,我就在脑子里过电影,这些年一出一出的,真清亮,忽儿巴地想起件事来,多少年都忘了跟你说。”

  “什么事儿?妈。”

  老太太眯缝着眼睛说:“那一年,你是不是和老八倒卖玻璃?还有胖五吧?你差点叫人抓到街道人保组了?”

  “有这回事儿。为这事儿,还有以前积攒的事儿,我多少年不和老五说话。妈,您放心,现在俺俩好了,过去的事儿不提了。”

  “不,要提。你们正在卖着玻璃,你大姐得了一个孩子的口信儿,叫你们赶紧跑,你大姐还装扮成个老太太去告诉你们。记得?”

  “记得呀。”

  “谁叫那个孩子捎的口信儿你知道吗?”

  三凤摇着头说不知道。

  “那我告诉你,是老五!”

  三凤愣住了。

  “后来老五悄悄告诉了我,叫我别往外说。那时候叫别人知道她的罪过就大了。再后来这件事一压我就忘了,昨晚才想起来。唉,危险之时还是亲姊热妹,你冤屈了老五多少年啊!”

  三凤流泪了,说:“妈,我明白您的意思了。”

  这天下午,老太太给八凤洗脸擦手。八凤扑腾着水玩,水扑了老太太一身一脸。八凤没玩够,又伸出手来给老太太洗脸。

  老太太满脸慈祥,和颜悦色地说:“老八,别闹腾了,你呀,该听话了,看等我死了谁来管你。到时候走东家进西家,这个姐姐家那个妹妹家,你寻思容易吗?不容易!”八凤一脸傻气,仰起头冲老太太嘻嘻地笑。

  老太太念叨:“虽说是亲姊热妹,可哪个也不容易,哪个也比不上你这个老妈妈,到时候黑白眼你都得看,热一顿凉一顿的你别挑剔,妈不能跟你一辈子啊,可怜的老八!”收拾好八凤,哄她睡了,老太太弓着腰挪着小方凳一步一步来到五凤的店,她想叫五凤按摩按摩脚。

  五凤给老太太按摩着脚,埋怨道:“妈,想按摩脚告诉我就行了,派个服务员把你背来不就行了?非要挪个凳子自己来,叫街坊邻居看见了好看呀?不知道的还要骂我呢!”

  老太太闭着眼睛躺在躺椅上享受,赞叹道:“哎约,是舒服,脚底下像通了电一样。慈祥那老婆子就这么洗的?她真会滋润。老五,你怎么不早告诉我?早告诉我,我一天来两趟,你怕我不给钱是不是?”

  五凤抱屈,说:“跟您说了多少回也不来,这又赖上我了。您这个老太太讲不讲道理?”老太太点头认账:“那是。那时候,按现在话怎么说来着?噢,叫没心情,对不对?”

  “对。您呀,新名词儿学得挺快。妈,您今天不是来洗脚的,有什么事吧?”

  老太太闭目养神,不作回答。

  “妈,还有什么事儿这么难开口?再说了,什么事能难倒我?您说。”

  老太太四顾:“身旁没有人儿吧?”

  “没有,服务员都吃饭去了。”

  老太太睁开眼睛,看着五凤,说:“老五,妈真是老了。唉,那天择韭菜,把择好的扔了,把烂叶子留下了;昨儿个给八凤拔白头发,你不知道,老八现在有白头发了。唉,一根一根地拔,你猜怎么着?拔下来的都是黑头发呀。你说这不是老糊涂了?该走道了。”

  “妈,您那是眼花了,没事。妈,别想那些事,我找人给您算了一卦,说您能活一百多岁。”

  老太太笑了:“唉,做儿女的,又盼着她妈活一百岁,又不盼着活一百岁,这个心情,这个道理,都不用说。老五,咱不说这些了,我今儿个来想和你唠唠心里话。我呀,今天是来给你平反的,这些年,明里暗里的,叫你受委屈了。”

  五凤的热泪哗地涌出眼眶,颤着音儿说:“妈,您说什么!今天这是怎么了?”老太太慈祥地看着五凤,说:“你们九个闺女,闲着没事我就掰开手指头挨个数数,想想。老五,你呀,有章程,心眼好,办事果断,一心想着这个家,要说贡献,你对家里贡献最大!数一数,哪回家里遇上事儿不是你给我扛半个膀子?哪回不是你为家里遮风挡雨?”

  “妈,别说了,我心里怪不好受的。”

  “要说!那是六八年还是六九年?不是你在街道顶着咱全家早下乡了;老三和老八当年投机倒把,不是你暗地里护着罪也少遭不了;老七结婚急得我在楼里团团转,你来了个五马换六羊;那个假洋鬼子谢里不是你也早颠道儿了;还有,孟传礼水淹七军,毁了你的店,你为了你三姐没报官,就要一个理儿,吃了个哑巴亏;还有,为了听雨楼的房照,你叫你三姐砸了锅……一笔一笔我记得真亮,想抹也抹不去。可是老五,你做了这么些事儿,知不知道为什么受屈?又为什么在姊妹堆里不香?就是你太直了,直得有点傻,谁能受得了?还有,一到姊妹们团聚,你就爱讲话,讲形势,讲大道理,没完没了的,谁愿听?这些小事积攒成了疙瘩,姊妹们对你就有意见了。你呢,又独往独来,不懂得近乎人儿。”

  “妈,我这个人脾气也不好。”

  老太太摆其手:“毛主席当年不是说嘛,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,你们姊妹九个虽说是一母所生,可也有帮有派,猫眼儿狗舌头的,她们孤立你。”

  “妈,现在俺都好了,不说了。”

  “不,我要向你检讨。该检讨,当妈的也有错,哪能一碗水端平啊。有时候为了大面儿,妈没给你个理直气壮,为了你姊妹九个能握成一个拳头,妈委屈过你,也数落过你。没有办法,那时候妈看你屈得直掉眼泪,心里也不好受啊。这不是陷害忠良吗?老五,妈对不起你!”

  “妈!”五凤抱住母亲,放声大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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