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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三


  老太太一拍桌子放了高声:“怎么着?没听见是不是?还想一条道儿走到黑是不是?那年你从北大荒回来就不说话,就拗,就眼睁睁地往火炕里跳。多少年了,都当了干部了,还是没有长进!看来你是个心里使横不讲理的主儿。坐下,有理讲理有话说话。你要是理也不讲话也不说,那就是耍埋汰!老七女婿,你和这样的人过了这么些年,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,难为你喽!这回我可明白了,这把手没理,理都在你手里,来来来,咱娘儿俩喝!”

  杨为健一贯见好就收,他知道,听雨楼是初家的一亩三分地儿,做出姿态:“妈,我也有错,我不该……”老太太一挥手打断他的话:“你没错。孩子,这回我可是亲眼看到了谁是拗种。她愿站就站着。站能站出学问来?站就能把问题解决了?看她能站出多大的章程。来,喝!”

  杨为健端起酒盅,瞅了眼七凤,说:“七凤,吃饭吧。”老太太说:“不管她,这饭菜是我给你做的,没她的份儿!”杨为健对七凤难舍真情:“她一天没吃饭了。”

  老太太要三娘教子:“饿死拉倒,饿死一个少一个,饿死一个少我一份心思。老七女婿,你说说,她还念过大学,还当着处级干部,就这水平?四五六不懂!她为什么不敢坐在这儿和你说?说不出口,没理!有理能不说吗?老七女婿,亏你心眼儿好,不和她一般见识。我养的闺女知道小名叫什么,要不是你,谁能和她过到现在?早就卷铺盖卷儿走人了!”

  七凤抗不住老太太的聒噪,说:“妈,我的事您别管。”老太太抓理一抓一个准儿:“你的事儿?你的事儿我才不稀管呢,八抬大轿抬着我都不来管!你说话有没有点水平?还你的事儿,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吗?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儿!两个巴掌才能拍出一个响,这理儿你不知道?呸!咱们政府怎么选了你这样的干活,活生生的一块粪坑里的石头,又臭又硬!”

  七凤认为自己是前清的秀才遇到了国民党的兵,有理也说不清,索性一屁股坐到桌前,说:“那你说吧,我听着。”

  老太太做事汤水儿不漏,征求杨为健的意见:“老七女婿,那我就说两句?咸了淡了你可别挑剔。”杨为健说:“您说吧,我愿听您说话,您说话公平。”

  老太太先铺垫铺垫:“老七女婿,咱俩先喝盅酒。打从你搬进听雨楼——不,打从你和老七认识、结婚直到现在,咱俩还没坐一块儿正儿八经地吃顿饭,喝口小酒儿,来,喝!”

  二人碰杯。老太太一饮而尽。

  老太太喝了酒,抹抹嘴说:“老七女婿,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你对老七有恩。”杨为健忙摆手:“别这么说,别这么说。”

  “不,要说,人不能忘事儿。那年老七从北大荒回来,那是什么条件?可你不嫌不弃收留了她娘儿俩,这事儿我一辈子忘不了,死也忘不了!我虽说和你话少了点儿,可这心里从来都是高看你一眼。为什么?”

  “您觉得我心眼儿还行。”

  “岂止!”老太太道,“你心地善良,高贵,眼里见不得别人受苦受难,眼泪专为这些人流的,这我都知道。为什么会这样?我品了,你自小没有父母,知道受苦受难没人理是什么滋味儿,知道在苦海里挣扎是多么不容易,也知道伸出手来求人救一把反让人拿棍子打了是怎么流泪的。”听老太太这么说,杨为健的眼睛湿润了,悄悄地擦擦眼泪。

  老太太又喝了口酒,接着说:“再说老七,一个明白人偏偏做些不明不白的事,她是蹦出火海又眼睁睁地跳进苦海,一身傻气。黑虎的亲爹来了怎么办?你们三个人怎么处?还有,小老爷们儿怎么办?她都想过了吗?事情就那么简单吗?老七女婿,你想得不对吗?不周全吗?我看想得对。请神容易送神难,是不是?老七女婿,是不是这么个理儿?你也说说。”

  杨为健低头不语,道理让老太太都说透了,他还有什么话可说?

  “老七,你呢?”

  七凤沉默,也不说话。母亲的话自有她的道理,的确难以反驳。她知道,当情感和伦理打架的时候,情感总是要处于下风的。

  “你不说话我也知道,这事儿你是非办不可了。老七女婿,她从小肚子里长牙,认准了的道儿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当年我就没把她拉回来。我这个当妈的在那八个闺女面前说一不二,单单在她面前成了摆设,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啊!我说不要她怀的孩子,她就能挺着大肚子回北大荒,还要和我断绝母子关系。这把手,逼急了眼什么事都能干出来,搅个惊天动地。说句实话,我和她说话心里也挺发怵。你啊,做两手儿准备吧!”

  杨为健说:“我也没说就是不让卫平来,这两天不是一直在商量嘛。我这个人心挺软,就冲卫平得了绝症还把房子卖了钱给了黑虎,也不能把他推出去。我知道,他现在是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不过,我这心里乱糟糟的。”

  “老七女婿,我没有看错你!”老太太似乎被杨为健的诚意感动了,两行混浊的泪水滚下脸颊。见老太太哭了,杨为健心里一酸,声音哽咽了:“妈,别这样,您这是怎么了?您这样叫当小的心里不好受。别哭了。”七凤也哭了。

  老太太擦了把眼泪说:“叫你们笑话了。我这眼泪是装在心里的金豆子,今天哭了,为什么?高兴啊!我没看错人,老七女婿,能感动我的人可不大多啊,你把我感动了。现在的人都认钱去了,还有几个热心肠子的?还有几个有这样好的心眼儿?这事儿要是撂在我身上也得想它十天半个月的。可你呢?一张口就应承了。你是个爷们儿!现在爷们儿不多了。来,我敬你一盅,咱娘儿俩连干三盅!”

  老太太站起来,双手端着酒盅给杨为健敬酒。杨为健慌忙站起来,激动地说:“妈,您别这样,我可承受不起。您坐下。”

  老太太一仰脖儿把酒干了,说:“老七女婿,我敬重你!”杨为健也举起酒盅,说:“妈,我也敬重您!”说罢,一饮而尽。

  老太太坐下,眼里又涌出泪水。

  “妈,您又怎么了?”

  老太太抽搭着鼻子说:“我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,眼泪像清明节的小雨似的,就是止不住。喝多了,老了!我在想什么呢?想黑虎的亲爹啊。多可怜啊,爹妈没了,媳妇死了,自己又得了绝症,谁能想到他在临不行的时候还把房子卖了,把钱给了黑虎,自己要去寻死!心肠多好啊,多爷们儿啊,这才叫生当做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生,从娘胎里出来一声哭,死,滚落坟地一个跪响儿,多好的爷们儿!这样的爷们儿不多了。要我说,这样的人儿就该帮、该疼,就该接回家来,让他享几天人间的暖和气儿再走,要不太悲凉,让活着的人太难受了。这个时候对他再说三道四叫人笑话,那叫不长人肠子!”

  老太太说着,一双眼睛突然变得像鹰隼,盯着杨为健:“老七女婿,我一气儿生了九个闺女,这辈子没窝囊死!可是老来老去的,净碰上些好爷们儿,一个个立地像座山,说起话来铮铮响,像洪钟大吕。这些爷们儿,个个肚子里装着小锅炉,咕嘟咕嘟热呼气儿直往我身上扑,我真是造化啊!”

  杨为健彻底晕了:“妈,您放心,卫平来了我一定好好对待他!”老太太拉着杨为健的手,拍了又拍,站起来,什么话也再没说,走了。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,辕门说合,没用得上射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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