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阁网 > 高满堂 > 家有九凤 | 上页 下页
八九


  毕竟是初门之凤,七凤焉能够吃这个亏?像一头狮子猛扑上去和杨为健厮打起来。按理说老虎是能够打过狮子的,但别忘了,这是在吊铺上,老虎尾大不掉,扑通一声,杨为健被七凤一个兔子蹬鹰踹到了肚子上,从小吊铺掉到地上,屁股摔得四棱八瓣。

  杨为健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,还要想上去,但是有点儿犯怵了。七凤已经抢占了有利地形,猛打硬冲肯定会伤亡惨重,于是扛起梯子出门去了,嘴里嘟囔:“哥们儿,算你狠,在上边风凉吧!”

  交代一句,这两口子打架哑巴狠儿,而且,两口子曾达成共识:打架不让外人知道,关门堵窗,小戏儿自己唱自己听。有一回两口子正在家掐呢,老太太一步插进门,二人一齐换上了笑脸儿,四手对拍:你拍一,我拍一,咱们二人做游戏;你拍二,我拍二,你是一个大坏蛋儿……把老太太弄了一头雾水。

  这边狮虎斗刚刚消停,楼上大凤点灯熬油,打着算盘在算账。胡宝亮躺在炕上说:“我说,都几点了,你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这么响,让不让人睡了?你就是算起账来有精神头儿,两只眼锃亮。老太太那点儿破账,拿嘴也能算出来。”

  大凤说:“你懂什么?咱妈这个账就得我给她把着点儿。你没看见?最近老太太糊涂了,精神头儿也不比往前了。你看看,前两天老三和老五为开店的事儿都打到派出所了。搁以往,老太太还能轻饶了她俩?你忘了?前些年为房照的事儿,老三和老五打起来了,老太太差点儿把老三的锅给砸了。可是现在呢,两个人又掐起来了,可她端了壶茶水儿,拿个小马扎坐在那里看光景。老三和老五都叨出肉儿来了,她像没看见一样。我觉得老太太管不了事儿了,拿不住舵了。”

  胡宝亮坐起身来说:“照你这么说老太太精神上不大好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又想把她送医院?”

  “应该检查检查,我看有点儿老年痴呆症。”

  “你可别叫老太太把你送进精神病院!”

  大凤拿起账本打男人:“闭死你那张吃煎饼的嘴!老太太头几年看事儿就不大准了,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,这两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。”说着,拿着账本走出家门。

  来到堂屋,见老太太靠在背垛上,眯着眼睛听戏。屋里一台老式留声机里正在播放着《沙家浜·智斗》这场戏,刁德一正阴阳怪气地唱道:“这个女人啊不寻常……”

  大凤凑到老太太面前轻轻呼叫:“妈。”老太太一愣,睁开眼睛说:“哦,是老七啊?”

  “妈,您怎么糊涂成这样了?好好看看我是谁?”

  “唉,仍然看我糊涂的,这不是老六吗?老六,什么事儿啊?”

  “我是老大。您这是怎么了?”

  老太太揉揉眼睛,这才认清人:“哦,是你呀,我正在听戏呢。”

  “妈,还听这个啊?多少年的破唱片了,还听?调儿都跑了。”

  “还是老戏禁琢磨啊,你越琢磨越有意思,在炕上一倚,眼皮一抹搭,嘿,就觉得眼睛里上了养目水儿,觉得清凉。”

  大凤掏出账本说:“妈,这是上个月的账,您再过过目?”老太太摆了摆手说:“我就不看了吧,你把着账我放心。”说着从腚底下又掏出一本账,递给大凤,”这是头半个月的账,我看了,清清楚楚,拿去吧。”

  大凤坐到炕沿儿上:“妈,您要是放心,以后咱两个月对一次账行不行?”老太太点点头说:“我看行,一月一对怪费事儿的。”

  大凤上了炕,挪挪腚凑到老太太跟前,热呼呼地问:“妈,最近身子骨儿怎么样?”

  “不大舒服,头浑浑涨涨的。”

  “还丢三落四的是不是?”

  “可不,拿起扫帚忘了扫地,煮着米饭忘了放水。今晚你要是不来我穿着衣裳就睡着了。老喽,糊涂喽,没几天活头儿喽!”

  大凤又往老太太面前凑了凑,说:“妈,说句话别不愿听,您是叫心思累的。您这么大岁数了还揽那么多心思,累不累啊?该轻快就轻快,该自在就自在,把心思给女儿们分一分,都让她们担待一点儿,放放权儿,不就轻快了?是不是?”

  “是这么个理儿。我正琢磨呢,你能替我分点儿什么心思?”

  “妈,我能干点儿什么?也就是管管账呗。咱家的钱虽然不多,可是也得有个仔细的人来管啊。她们都忙着发财,就我清闲点儿。再说,我岁数也不小了,比她们稳重点儿,您要是放心就交给我吧。”

  老太太笑了笑没说话。

  “妈,笑什么?还寻思我愿干啊?这是个出力不讨好的活儿,钱不多,可是要算错了一笔,不清不楚的,还不知道背几个黑锅呢。咱家这些姊妹,哪个是省油的灯?哪个眼里能揉进沙子?我是怕您老了算不清账,我又管着账,您老人家要是有个百年,我向姊妹们可怎么能说清楚啊!”

  “哦,你是想先把自己洗巴干净。”

  “不是那个意思,我是为了您好。您说我今年多大了?”

  “小六十了吧?”

  “就是的,虚岁六十了,您还不放心啊?等我也老眼昏花、满头白发的时候才把账交给我吗?那个时候我的脑子也糊涂了!”

  “老大,你的心思我明白了。账,我早晚一天要交给你的,等我死了,这听雨楼的财产也得交给你,你来分配。不过,现在还不是时候,你再等两年,等我真不行了的时候,那串钥匙就是你的了。”

  “妈,我不急,我是替您着急,等您糊涂了的时候什么都晚了。”

  老太太挥了挥手:“不论究这些事儿了,睡吧,我困了。”大凤慢慢地下了炕,穿上鞋,出了屋子。回到东厢房,哐的一声关上门。

  唉,稳当人有稳当人的心思。看官,细咂摸咂摸老杜那句诗吧:君看随阳雁,各有稻粱谋!


虚阁网(Xuges.com)
上一页 回目录 回首页 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