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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四


  ▼第十六章

  九凤请不动三将军,觉得自己脸上很没有面子,一溜烟儿跑回听雨楼,添油加醋地向老太太作了汇报。

  老太太怒火三千丈,拍着炕沿大耍威风:“她病了?什么病?抽风病,抽得还不轻!老九,爽溜地去告诉她,她要是敢不来,我就坐在这儿一夜不睡,天亮就去砸她家的锅,这口老气儿不拔出来我跪地喊她一声妈!”九凤领了老太太的口谕,又一溜烟跑了。

  听说老太太为老三和老五的事动了肝火,大凤和胡宝亮两口子双双出动前来劝驾。不管两口子怎么劝说,老太太坐在回廊的太师椅上,微合双目,任白发在夜风中飘动,就是不说话。见大凤两口子说个没完,老太太闭着眼挥挥手说:“不要说了,烦!老大,这口气我要是窝住了,人就活不成了。这个人不治住她,听雨楼就要大乱。我还没死,这口气就得拔。我告诉你老大,不管这世界怎么花花,咱这个家有我这口老气儿在,就乱不了,乱不了!”老太太正使着威风,大凤朝院里一指说“咦,那不是冬子和老九吗?”

  是她俩,冬子双手还捧着一件衣服,上面搭了条皮带。冬子走到老太太面前说:“姥姥,俺妈病得实在爬不起炕了,她知道惹了祸,叫我把这个送来。”说着把衣服挂到回廊栏杆上,又把皮带放到老太太的太师椅扶手上,指指衣服说,“俺妈说了,这就是她,请姥姥使劲抽她,她认罪,保证怎么抽也一声不吭。姥姥,您抽吧。”

  老太太冷冷一笑:“这不成了打龙袍吗?亏你妈能想得出,我就是抽烂了它,它会应一声吗?”冬子说:“俺妈说了,您在这儿抽一鞭子,她在家里就一哆嗦,身上就能起一道血绺子。”

  胡宝亮捂着嘴不敢笑。大凤捅了他一下,狠狠地瞪了一眼。老太太说:“我要是不抽呢?”冬子说:“那俺妈在家就睡着了。”

  老太太说:“哦,我明白了,叫了一晚上叫不动,你妈这是叫我去看看她。那我就去拜会拜会。冬子,前面带路。”说罢,呼地一下站起来就朝外走。“妈,您不能去!”大凤情知事情不妙,给胡宝亮递了个眼色,两口子动手拽住她。

  老太太一甩胳膊把二人闪了个趔趄,咬着活了根儿的老牙道:“都给我闪开,现在三五个人还近不了我的身。她能砸老五的锅,今晚我就砸她的锅!”说罢,噔噔地下了楼。冬子举着电棒儿跟在后面说:“姥姥慢点儿走,我给您照个亮儿。”这孩子,看眼儿不怕乱子大。大凤不敢怠慢,提上一直靸着的鞋,一溜小跑跟了去。

  老太太气哼哼来到三凤家门口。孟传礼隔着门玻璃见老太太来者不善,慌忙朝里屋喊道:“老三,不好了,老太太杀上门了,你赶紧准备准备,决不能打无准备之仗。那什么,家里酱油没有了,我打酱油去。”说着关上门,一溜烟地跑了。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,老初家娘儿们打架,外姓人最好远点儿煽着,人家臭死一窝,烂死一块,今天拧成血脖鸡,明天就好得搂着脖子箍着腰,谁掺和她们的事谁挨骂。

  老太太雄赳赳,气昂昂,大步跨进三凤的房。三凤蒙着头躺在炕上学司马懿诈病,爹一声妈一声喊个不休:“哎呀妈呀,疼死了,烧死了,我过不去这个坎儿了!”

  “你妈来了!”老太太高声喝道,“给我爬起来。蒙个小脸儿就能躲过去了?休想!”“哎呀妈呀,不行了,不行了!”三凤的表演不亚于专业演员。

  老太太嘿嘿一声冷笑:“知道你得的是什么病吗?羊角风!你是毒气太大邪火攻心六亲不认见人就咬!”说着从桌上端过一缸子水,“我有一招儿,镇脑解疼祛邪避火,一天叫你认爹妈,两天叫你认东西,三天叫你知道大小,接招!”吸足一口水,掀开三凤的被头,噗的一声喷了她个雨霖铃。

  “阿嚏!”三凤痛快淋漓地打了个喷嚏,浑身一激灵,像是大仙儿附体,喃喃自语道,“妈呀,下雨了吗?真凉快。前两天老四来说庄稼旱了,啊,这下可有救了,农民种点粮食不容易呀。”

  老太太眯着眼说:“看来你真的病,烧得不轻,睁着眼说胡。好,水淹七军不成,再给你来个火烧连营,拔个罐儿,包你手到病除。”拿起一张黄裱纸点燃,塞进痰盂里,照着三凤的肚子就要扣去。

  三凤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,喊道:“干什么!妈,想烧死我呀?”冬子看到妈妈的狼狈相,乐得嘻嘻直笑。

  老太太扔了痰盂,哈哈大笑:“哦,看来你还会说人话,还没真的学会装疯卖傻。爽溜儿地滚下炕给老五赔礼道歉去,牙崩半个不字,我今天就砸你的锅。你信不信?”三凤装病不成撒开了泼:“我不去!她凭什么要藏房照?还不明白吗?她要独吞听雨楼,锅砸轻了!”

  老太太冷下脸子,说:“这话当真?就是不去?”

  “不去就是不去!”

  “好,好,好!那我可要砸锅了!”老太太说着奔向外屋。“妈,不能这样啊!”跟来的大凤抱住母亲苦苦哀求。

  老太太威严地瞪了大凤一眼,大凤松了手。老太太来到外屋,高高举起铁锅。三凤捂住眼,大凤闭上眼。

  外屋许久无声。大凤掀开门帘,三凤悄悄从指缝间看母亲。只见老太太轻轻地把举过头顶的铁锅慢慢放下。

  老太太背对屋里的人,声音悲怆地说道:“罢,罢,罢,你们俩的怨仇自己去解吧,不管了,从今往后再也不管了,都有岁数了,自己慢慢掂量吧。”说着,抹一把脸上的老泪,推开门,踽踽而去,夜色里,留下了老太太一个凄惶的背影。

  在听雨楼上,九凤正在给老太太画肖像。

 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,打着哈欠说:“九儿,我说你就别让我活受罪了,两个钟头了,还叫我一动不动,谁能遭得了这个罪?”

  “别着急,马上就好,别动,别动,把脸抬起来。”

  老太太把脸抬起来,把胸也挺起来问:“是这个姿势吧?”

  “对,别动啊。”

  老太太笑道:“我懂,我是模特儿,现在模特儿赚钱,小两个钟头了,还不赚个四十、五十的?”

  “不止。坐好,嘴别歪歪着像个破瓢似的。”

  “用你老娘不花钱,你也心疼?赶明儿我上街上当老模特儿去,咱可不能让人白使唤。”

  “好了,过来看看吧。”

  老太太接过漫画肖像,哈哈大笑:“我的天啊,怎么像个……”

  “像个什么?”

  老太太笑着摇头不说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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