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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〇


  杨为健不在小酒馆。老板告诉她,杨师傅听说你要来,骂了我一顿,扶着墙朝大铁桥那边去了。不用细问,七凤就知道杨为健去哪儿了,她骑着车子径直来到杨为健的老屋。果然屋里的灯亮着,杨为健躺在凉炕上酣睡。她来到杨为健面前坐下,环视着这间给她带来无限温暖的小屋。她把杨为健推醒了。

  杨为健睁开醉眼说:“你来干什么?你不是忙吧?你走吧,我就在这儿睡。”

  “你说些什么呀?喝成这样丢不丢人?回家!”

  “丢什么人?我已经不怕丢人了,我不知道什么叫丢人,可我脑子还好使,谁也别想耍弄我,我……我是个小人物,可我也要尊严,你懂吗?谁要是冒犯了我,我绝不客气,绝不!你听明白了吗?听明白了吗!”说着说着站起来,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,挣扎着要爬起来。七凤赶紧上前搀扶。杨为健抓着胸口喊道:“我难受,我心里烧得慌啊!”

  七凤扶着他出了门,安慰他:“你知道你难受,回家醒醒酒,把心里难受的话都倒出来,别窝在心里,咱还得过日子啊。”杨为健嘟噜道:“你想和谁过日子……我知道。”

  杨为健一觉醒来,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炕上,坐起来愣住了,见七凤伏在桌上看卫平的来信,眼里盈满泪水。

  杨为健已经醒了酒,问:“七凤,怎么还不睡?”七凤没抬头,轻声道:“你不想看看这封信吗?”

  杨为健长叹一口气说:“我知道是卫平来的,我看过。”七凤一惊:“信你打开过?”

  “是的,你不用惊奇,我知道我很卑鄙,但请你理解,这是一个弱者的自我保护。”

  “为健,你别胡说,你不会这样,这信明明封得好好的。”

  “七凤,信我的确是打开过,这都是雕虫小技,不值得一提。”

  “这么说卫平在信里写了什么你都知道了?”

  “知道。我还知道上一回你们是在讷河小火车站分的手,你把孩子的照片给了他;我也知道,卫平每天看着孩子的照片睡不着觉。你为什么这样做?什么意思?你就解释一个问题,为什么把孩子的照片留给他?”

  “其实卫平没跟我要孩子的照片,是我把照片给了他,他不要,是我硬给的。怎么了,这有什么不妥吗?”

  杨为健闷着头抽烟,一声不吱。

  “你就为这事生气是不是?”

  “你说对了,要不是卫平来信我怎么能知道这些?临死还要被蒙在鼓里呢。你们俩是不是没断?要不然是不会这样做的。”

  “为健,我再告诉你一遍,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,我给他一张孩子的照片并不算过分。”

  “那不是一张照片,那是一个念想儿,你把一个希望放到他手里了,他会紧紧地攥着一辈子都不撒手的。你看看,这信是一封接着一封地来,我都看过。”杨为健说着把头拱进衣箱底下,费了好大的劲掏出几封信,一封一封地拍到炕沿上。

  七凤惊呆了,她已经出离愤怒了:“你把信都看了?你怎么能这样?杨为健,你太过分了,真的太过分了!我怎么能眼睁睁地找了你这么个人?”说着哭了,“杨为健,就这么点儿事儿你说了能有八百遍了,再这样下去我们真的无法生活了。你成天都在干什么?翻天覆地就惦记着这么点儿破事儿,除了这点儿破事儿你还会干什么?我把孩子的照片给他怎么了?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,我这样做不过分!你知道吗?那一年他从北大荒来到古城找过我,是五姐把他骗了,我当时不知道,要是知道了就不会嫁给你,根本就没有你的份儿!”

  杨为健也火了,反唇相讥:“当时我还有用,还有两间破房子,还能掏弄到猪大肠,何况你那时候还带着孩子,要不你会找我吗?我现在没用了,你就想起他来了,不是吗?”

  “这是两码事儿,你的好处我永远记着,可是我们现在不能这样生活,你不能成天把这些破事儿挂在嘴边!”

  “我他妈冤得慌,你们俩设好了扣儿骗我!”

  “你不要太过分,你都说了些什么!”

  杨为健跳下炕,像一只困兽在地上逡巡,直着脖子嚷:“我没有过分,我知道你在精神上每天都和他生活在一起。她妈的,晚上就是搂着我也不过是搭个桥,当我心里没数啊!你不觉得我现在说话挺有水平吗?我虽说叫夜大开除了,可也多少学了点东西,不敢说能掐会算,也有个预感——我知道,早晚你要离开这个家,你们三个人生活在一起!”说着气得浑身乱抖,满地乱转,看见了炕上的那几封信,一把抓过来。

  “你放下!”七凤扑上去争夺。两上人撕扯着,信被撕成两半,一人手里攥着一把。七凤气懵了,哭着跑出家。杨为健身子一挺躺到炕上,捂着脸呜呜地哭了,哭声像一匹荒郊的老狼。

  七凤跑到城郊的大铁桥上,伏着栏杆,看着桥下的铁道上一列火车鸣着汽笛朝远处开去。她的眼里没有泪水了,但心里的泪水在哗哗流淌,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应该如何维持下去,还该不该维持下去?心里很乱,乱得像一团理不清的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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