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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〇


  新房里,卫平和新娘子给客人剥糖点烟,客人们说着大吉大利的喜庆话。卫平偶一抬头突然愣住了,透过窗户,他分明看见七凤站在院子的栅栏后边。卫平愣愣地像被电住了。新娘子看到了卫平的失常,顺着卫平的目光看见了窗外的七凤。

  卫平拨拉开把屋子塞得满满的客人朝外走去。终于在火车站追上了七凤。在小站台设的餐厅里,两个人对坐着谁也没有话。

  后来,七凤说话了:“今天看见你结婚我真的很高兴。不知道你结婚,没带什么礼物。”卫平很努力地笑出来,问:“什么时候到的?怎么不打个电话?”

  “对不起,实在是太匆忙了。”

  “这么些年了,我一眼就认出你。写了多少封信一封也不回,这个时候你才来,什么都晚了,晚了!”

  “卫平,我对不起你。”

  “不,是我对不起你。你怎么样?孩子怎么样?男孩儿还是女孩儿?”

  “不,你误会了,我是路过这里来看看。我过得挺好,孩子也挺好,是个男孩儿。不谈这些好吗?”

  “不,我要谈,我真的对不起你。我曾经对你发过誓,为了等你我终身不娶。可是我违背了自己的诺言。”

  “卫平,不要自责了,该自责的应该是我。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为了等我一直没结婚。这些年你做得还不够吗?还要怎样?为了我你耽误了这些年的婚姻,值得吗?”说着,挥起拳头捶打着卫平的肩膀,呜呜地哭了。

  卫平用粗糙的大手抹着眼角的泪水,说:“我寻思你带着孩子嫁人不会长远的,过不好会带着孩子来找我,所以一直为你和孩子留着窝,谁知道……”七凤擦着泪水说:“别说了,看到你有家了很高兴,真的。这些年的感情账可以结了。”

  卫平默默地看着七凤,说:“你是说我们不再见面了?我们的故事结束了?”

  “是的,该结束了,太累人了。”

  “他对你怎么样?”

  “挺好的。”

  “真的?”

  “真的!”

  “有一个请求,把孩子的照片给我留一张好吗?”

  七凤点点头,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孩子的照片,轻轻地推到卫平的面前。卫平拿起照片,仔细地端量着,泪水流出了眼窝,轻轻地亲吻了一口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迟疑了一下,又掏出来,递到七凤的手里。

  “留着吧,留个纪念。”

  “不,我怕忍不住想孩子,会到古城去找你们,不该再给你带去麻烦。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吗?”

  七凤摇了摇头。

  “千万不要告诉孩子。”

  七凤点点头,站起来说:“我该走了,小火车快来了。”

  “你永远不会再来了,是吗?”

  “是的,这是最后一次。”七凤说罢提起旅行袋,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来,把儿子的照片放到卫平的面前,一溜小跑出了餐厅。卫平追了出来,刚要喊住七凤,蓦地发现新娘泪流满面地站在自己的面前。

  杨为健正在做晚饭,七凤背着挎包回家来了。他乐了,赶紧接过七凤的包,笑眯眯地说:“长春的会刚完?我琢磨着你今天能回来,特意弄了几个好菜。请请请,炕上请!”七凤闪烁其词:“啊,刚完,刚完。”说着脱了衣服挂到衣架上,又去外间打水洗脸。

  杨为健跟着她在背后观察其神情。智者千虑,愚者也在千虑。七凤只顾洗脸不说话。

  “告诉你个好消息,我上夜大了。”

  “是吗?考上了?”

  “嘻嘻,送了点礼,叫我先当个插班生。我是豁上去了,一定要念下来。”

  “你实在要念也是好事儿。我太累了,先睡了,饭就不吃了。”说着低头朝里屋走。

  “眼睛怎么肿了?”

  “哦,叫风吹的。”七凤说着把关门上了。

  杨为健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,闷头抽烟、喝酒,侧着耳朵听到了七凤轻声的啜泣,起身进屋,朝大被蒙头的七凤看了一眼,摘下衣挂儿上七凤的风衣来到厨房,在兜里乱掏起来。

  他愣住了,盯着手里的车票眉头渐渐聚拢——他发现了讷河的车票。他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车票,猛地摔了风衣,怒气冲冲走到屋门口,想质问,想咆嘟,想怒骂。但他止住了脚步,缓缓坐下,举起酒瓶,咕咚咕咚灌下瓶中酒,趔趔趄趄推门而去。

  杨为健大醉了,在大街上歪歪斜斜地走着,边走边唱自己心中的歌:“咱们工人有力量……”

  七凤一觉醒来不见了杨为健,喊了几声不见应答,来到厨房发现了桌上的车票,什么都明白了,怕出什么意外,推门去找杨为健。

  次日一大早,七凤把饭做好了,叫起杨为健吃饭,说:“我说你以后注意点儿,怎么喝酒喝成那样儿?深更半夜的在街上乱唱,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儿?”杨为健拥着被默默地看着七凤,就那么两眼直勾勾地看着。

  “看什么呢?说你呢。”

  “你这次长春行挺好?”

  “挺好,过两天人家就来谈投资了。”

  “没上别的地方转转?”

  “没有,哪有时间呀?”

  “没去讷河?”

  七凤怔住了,没有回答。

  “我,我实在憋不住了。”

  “憋不住了你就说,别吞吞吐吐的。”

  “我,我不能不说了,你上卫平那里去了,你们俩还没断,还把我当猴儿耍!”

  七凤不想隐瞒了,说:“为健,我确实到他那去了趟,是路过那里顺便看看,你不要多想,千万不要多想。”

  杨为健突然高声道:“我怎么能不多想?多少年了你还没忘记他。对,他们黑虎的亲生父亲,你是黑虎的亲生母亲,你们俩坐在一块儿能没有感情?能不碰出火花来?鬼才相信呢!谈孩子了吧?谈未来了吧?谈怎么把我消灭掉了吧?谈你们三个人什么时候合家团圆了吧?我这个武大郎该退出舞台了,《水浒传》没戏了,《金瓶梅》该续上了。”杨为健前几年评《水浒传》时认识了武大郎,前不久又从工友臊嘴那儿借来《金瓶梅》偷偷看过,对这种畸形的三角恋爱颇有研究。

  七凤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讷河行有些孟浪,说:“杨为健,我去看他可能是个错误。”

  “可能?”

  “是的,可能是个错误。但是你想得太多了,近乎无聊了。你应该相信我,相信你自己,什么事也没有发生,你不要无端地猜测。”

  “我无端地猜测?你的眼睛怎么肿了?哭的吧!叫感情折磨的吧!难舍难离吧!”

  七凤一拍桌子,厉声道:“杨为健,你太无耻了,简直是个无赖!”说完,踢开门走了。杨为健一脚把被子蹬下床,赤脚跑到地上,追出去,站在门口喊道:“究竟谁无耻?你拍拍良心问一问自己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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