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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八


  晚上,杨为健下班推着自行车进院,见八凤正送客商出来,没理会,要进自己的屋子。八凤喊道:“七姐夫停一下,跟你说点儿事儿。”杨为健说:“什么事儿?你们正忙着,改天吧。”

  八凤推开仓库的门说:“进公司吧,说点正经事儿,别那么大的架子。”见八凤这么说,杨为健只好支了自行车跟她进了公司。

  三凤和六凤一起忙着打电话,一个忙着查价目表。杨为健坐下,对八凤说:“说吧,别耽误你们的生意。”八凤笑盈盈地问:“七姐夫想不想入股啊?包你发财,给你的是内部股,百分之三十五的红利。怎么样?入吧。”

  杨为健苦苦一笑,说:“我倒是想发财,可发不了,没钱,等有钱了再说吧。”说着站起来要走。八凤忙拦住,说:“别走啊,事儿还没说完呢。”杨为健又坐下。

  八凤说:“七姐挣几个一脚踢不倒的钱都有数,听说你们厂也快黄了,我琢磨着你还是到我这儿干吧,一个月给你开五百块钱怎么样?”杨为健说:“我能干什么?连账都不会记。”

  八凤说:“用不着你记账,看个门扫扫地,客人来了端茶倒水,这还干不了啊?是不是放不下工人阶级的架子?”杨为健说:“不是,工人阶级还有架子吗?你的心意我领了,不过,眼下我还不能干。谁说我们厂快黄了?没那事儿。干厂子和居家过日子一个道理,有时候好点儿,有时候差点儿,有潮涨就有潮落,我可不能在厂子最困难的节骨眼上撂挑子不干了。不管怎么说,咱是老工人。”说罢起身走了,他要回家忙做饭。

  七凤下班回家,见炕桌上摆满饭菜,杨为健趴在炕桌上睡着了,桌上摆着一摞摊开的中学课本。七凤叫醒他吃饭,说把书收拾了吧。

  杨为健揉着眼睛,说:“七凤,跟你商量个事儿,我想念夜大,有空儿你帮我复习复习。”七凤说:“上夜大干什么,再说我哪有时间啊。”

  杨为健笑了,说:“咱俩换工嘛,当年咱俩不是换过工吗?现在倒过来换,家里家外的活儿我全包了,你每天晚上给我补一个钟头的课就行,好不好?”七凤犹豫了一下,说出一句不太跟形势但绝对实际的话:“为健,你在屠宰厂学这些还有用吗?”

  杨为健轻轻叹了口气,说:“七凤,我不学真的不行了,叫厂里的青工落下了;我还觉着离你越来越远了,快抓不到你了。”听了这话七凤心里也不太是滋味,说:“为健,你的心情我理解,但你不要有自卑心理,两口子过日子千万别有自卑,要是那样我得自卑一辈子。那样行吗?能过好日子吗?为健,我根本不在乎这些,你这样叫我心里真的很难受。不应该这样,要快快乐乐地生活,像原来那样。谁瞧不起你我也不能。”

  杨为健苦苦一笑,说:“七凤,我知道你没有瞧不起我,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,上火啊!我成天盼着你下班早来家,可是见着你嘴里有话也说不出来了,我觉得咱俩生分了,我真的很紧张,很害怕,怕有一天……”

  七凤打断他的话:“别说了,吃饭,我明天出差要起大早。来,喝点酒不好吗?”喝着酒杨为健小心翼翼地问:“上哪出差?南边还是北边?”

  “长春,谈一个合作项目。”

  “长春?那地方可够冷的,多穿点儿衣服!”

  老太太、八凤和谢里正在听雨楼二楼堂屋吃午饭。谢里笨拙地用筷子夹菜,怎么也夹不起来,扔了筷子嚷:“不行,我不会用,我要用我的刀叉。”

  老太太脸上冷飕飕地说:“谢里……什么同志,你必须用筷子,我的饭桌上不想看你舞刀弄叉的。到什么山唱什么歌,你在这儿得听我的。我要是上你家吃饭你能给我准备筷子吗?笑话!你愿吃就吃,不愿吃给我撂下筷子走人。”“我抗议!”谢里梗梗起脖子。

  八凤剜了他一眼:“你给我少说两句吧。”老太太嘿嘿冷笑:“你还抗议?你还给我梗梗脖子?有你好看的时候!吃完了饭我得给你剪剪胡子,把你满头的长毛薅一薅。没看你一进我这院儿后面跟了多少人?我可丢不起这个人!”

  谢里哭丧着脸,俄语汉语掺和着说:“八凤,亲爱的,我实在忍受不了啦,我们逃难吧!您的母亲太慈祥了,我怕被她伟大的爱融化了。”

  老太太呵斥道:“吃饭少说话,你以为我听不懂?”八凤笑着问:“您说刚才谢里说了些什么?”老太太说:“他说他要把我火化。”

  “哈……”八凤笑得嘴里的饭都喷出来了。六凤来了,推开门叫了声:“老八。”八凤脸色一沉:“叫初总。”六凤挺尴尬,忙改口说:“初总,副总来电话说她和马总、钟厂长已经到黑河了。”

  今日的黑河,改套一句农谚来形容最恰当不过:九九加一九,老总满地走。

  黑河一家公司的彭总在酒店摆了接风宴款待三凤一行。喝得正酣,彭总带着初副总、马总、钟厂长走上酒店的平台,把两架望远镜递给马总和钟厂长,抬手一指,僵着舌头说:“前面就是黑龙江,对面就是布拉戈维申斯克。看见没有,岸边那排报废的坦克马上就要运过来,仔细看,从008号到0021号全是咱的,一个电话就运过来。这可是好钢啊,不是谢里我才不伺候你们这样的客户呢。”

  马总很兴奋,喊道:“啊,我看见了,看见了!”钟厂长更是兴奋:“我也看见了。嘿,这么多坦克,马总,这坦克身上除了钢还是钢,没别的!”彭总说:“说些废话,有别的那是爬犁。”

  三凤说:“看见了就好。彭总,我们马上回去签协议,马上打款。”彭总说:“要快,晚了可别怪我,要货的主儿太多,不是谢里我不愿做这样的小生意。这几天我想托谢里弄艘航空母舰过来拆卸,诸位有意思吗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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