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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六


  三凤一听这话就来气,瞪着一对白眼珠子看着天棚说:“又来了,又要搞阶级斗争了。什么年代了还成天琢磨人儿?不参加拉倒,少刮风下雨的,这套吃不开了。”落坡的凤凰哪里还敢乍翅儿?五凤闭了嘴默默地喝茶水。

  八凤拿出几份合同书说:“好了,别说其他的了,我带了几份合同,谁想干谁签。”“慢!”老太太一摆手。

  大伙看着老太太,不知老太君还有什么高见。老太太说:“话我看都说得差不多了,我再啰嗦几句。人世间的买卖从来都是你赚我赔我陪你赚,一个愿打一个愿挨,入了伙儿,赚了别欢喜,赔了也怨不着老八,别到时候一口咬不着个豆儿就呱哒一下翻了小脸儿,你叨我啄咬成一窝血脖儿鸡,要是那样,到听雨楼收拾一地鸡毛吧。”

  三凤说:“妈,这都知道,不用说了。”六凤说:“对,签字啊,我都等不及了。”

  老太太又嘱咐:“商海凶险,风急浪高,你们姐妹要手扯着手,心贴着心!”大伙都夸老太太说得好。八凤展开合同书,拿出印章。大凤、三凤、六凤都庄严地签了字。

  散了席七凤回家,见杨为健还在等自己吃饭,就有些愧疚,说:“对不起,老八请客,我吃过了,你自己吃吧。”杨为健没说什么,低头吃饭。听了老太太的劝告他准备苦读寒窗才子配佳人了,吃着饭还看着桌上的书,不时做出思考状。

  七凤说:“吃饭就别看书,这样对胃不好。什么书看得这么用心?”杨为健擎起书说:“数学,初二年级的。”

  七凤说:“看它干什么,你用不上。”杨为健长叹着气说:“看形势不学不行了。厂里成立了技改组,有文化水儿的都参加了,很多青工都上了夜大,我觉得心里慌慌的,看来不学习不行了。”

  七凤说:“你的基础太差,我看你就别费那个事儿,做一个本本分分的工人不挺好吗?吃饭吧,学习不是一月两月一年两年的事儿。”杨为健看了七凤一眼,扔了书闷头吃饭。

  七凤说:“以后吃饭不要等我,机关最近很忙,应酬也多,下班没个早晚。”杨为健不无怨艾地说:“你现在是真忙啊,忙得见你一面赶上见娘娘了。”

  七凤淡淡一笑:“这没办法,这年月哪有闲人啊。”杨为健一拍脑门儿:“对了,你不是升处长了吗?咱再喝两盅庆贺庆贺。”

  七凤说:“免了吧,我太累了。”杨为健兴致挺高,说:“就喝一杯。你等等,我去整个好菜。”说着跑出屋。

  不大工夫,杨为健端着一盘熘肝尖兴冲冲地回了屋,说:“七凤,喝一杯。”上了炕,“我还要跟你商量件事儿,我想上夜大。”举起酒杯怔住了——七凤已经靠在被垛上睡着了。杨为健慢慢放下酒盅,蹑手蹑脚地撤了炕桌,给七凤搭上件衣服,坐在炕沿上默默地吸烟。

  再说五凤回家,见小叶正坐在椅子上阴沉着脸,问,怎么了?没吃饭吗?饭留在锅里,老八请客姊妹们都去了,我要是不去不太好,是不是?

  小叶指着饭盒说:“你都给我带了些什么晌饭!告诉你几遍了,红烧肉我吃够了,你还给我带,现在哪还兴吃肉?害我啊?你就是赶不上形势。以后不要给我带饭了,我现在应酬多,晌饭多数是在外边吃,再说现在带饭盒上班也太土气了。”

  五凤说:“怎么?红烧肉都吃够了?小叶,你可别忘了本,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日理万机,馋了才跟炊事员要碗红烧肉,你说说你才从哪到哪呀?”

  小叶啪地拍了一下饭盒,又拎起来摔到地上,咆嘟道:“你别再给我来这套,又要说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是不是?我听够了!”

  五凤冷冷一笑,说:“你们这些知识分子真是不能敬,一敬就歪歪腚儿!”小叶火了,说:“你说什么?再给我说一遍!”

  五凤一看小叶真火了,自己先软下来:“对不起,我说秃噜嘴了。”小叶说:“不,你对我们知识分子一直瞧不起,一直蔑视,一直怀恨在心!这些年我在你手底下受了多少侮辱?遭了多少罪?我就是喜儿,你就是黄世仁他妈,咱们俩的婚姻是压迫和被压迫的关系,毫无一个爱字可言。现在我请你仔细考虑一下咱们俩所谓的婚姻是不是名存实亡了,是不是有点牵强附会,是不是已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?”

  五凤被小叶的话惊呆了,愣愣地看着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小叶说:“你看我干什么?你仔细想一想,反正我是不想和你过了!”

  五凤喷儿地笑了:“我的天啊,吓不吓死我了,你以为我害怕了是不是?咱俩婚姻是什么关系?是农夫和蛇的关系。你想一想,仔细想一想,‘文化大革命’你倒了霉,被贬到锅炉房烧锅炉,成天像个煤黑子似的,谁没有抛弃你?我,是我这个善良的农夫把你这条冻僵的蛇揣在温暖的怀里。你现在缓过来了是不是?刚缓过来就照着我心口咬一口啊?你想把我踹了是不是?踹吧,东风吹战鼓擂,咱两口子谁怕谁啊。我告诉你,你前脚把我踹出门,我后脚就成家。不是吹的,有两三个老军官早就看上我了。”

  小叶说她是拿大家伙吓唬小闺女,抱起被褥到西屋闹分居,说:“那好,我恭喜你,从今天开始咱俩井水不犯河水!”说着一个倒踢紫金冠,砰的一声关上门。

  五凤呆了,一屁股坐到炕上,抡起巴掌抽自己的脸:“这张臭嘴,什么时候才能不臭!”

  一大早,听雨楼里“古城国际贸易公司”在鞭炮声中揭匾开张了。宾客如云,亲朋来贺。大凤、三凤、六凤统一着装,里里外外忙着迎接客人,递名片。

  还来了一帮记者,八凤和谢里神采奕奕地接受他们的采访。两个人侃侃而谈,口若悬河。

  古城国际贸易公司揭匾仪式搞罢,公司召开第一次股东大会。公司设在听雨楼装修一新的仓库内。八凤宣读任命书,任命大凤为公司财会处处长,三凤为公司副总经理,六凤为公司供销处处长,胖五、小林子为副处长。任命宣读完毕,谢里带头鼓掌,接着掌声一片。

  八凤宣读完任命说:“下面,我谈一下工作。现在本公司手里掌握着一批建筑用的盘圆、罗纹钢,各有七千吨,都是紧俏物资,但是价格相对高一些,因为这批货转到我们手里已经被人家扒了三层皮了。大家要紧急出动找买主儿。我这里有价格表,一会儿大家拿着去分头找客户谈判。”

  副总经理三凤问:“这么多的货都在哪儿?我怎么连一截……”八凤打断她的话说:“你们只管谈,客户要是问货在哪儿就让他们来找我。公司决定,谈成一笔提成百分之一,给对方百分之一的回扣。大家可以算一算,如果你把这批货推出去能拿多少钱?”

  六凤伸着十个指头飞快地算着,吓了一跳。三凤算了一下也吓了一跳。八凤笑了,说:“不算不知道,一算吓一跳吧?这就是现代商业,一夜之间你就会成为百万富翁。另外,我们还有一个任务,就是要在社会上广泛集资,增加我们的流动资金。我这里有宣传单,大家会后看一下,要大力宣传。”

  谢里附耳对八凤说了几句什么。八凤点点头站起来说:“还有一件事,我们是国际贸易公司,一切要国际化,要有点国际形象。从今天开始,大家每天要学两句外语,先从俄语说起,以后我们主要是同苏联打交道。”说罢一挥手,“现在统一着装,到院里学外语。”

  大伙统一了着装,在院里站成一排。谢里充当教官,他教一句大家乱七八糟学一句,南腔北调。听雨楼一时间成了外语学校。

  回廊上,老太太领着黑虎看着大伙学俄语,忍不住乐了,冲楼下喊:“看你们笨的,都念了些什么!舌头不会打嘟噜不行,我念几句你们听听,哈拉少,舌头要翘起来,打出嘟噜。”

  老太太嘴里往外冒着一个个俄语单词,别说,发音还挺标准。大伙不听谢里的,跟着老太太学起来了。教官谢里有些不悦,冲八凤耸耸肩。八凤仰起头来喊:“妈,别给我们添乱行不行呀?我们这是工作。”

  老太太捂着嘴朝屋里走去,边走边念叨:“工作?还不知你们能烤出什么大点心来呢。”

  屠宰厂加工车间这阵子活不多,杨为健和大伙坐着抽烟聊天。一个外号叫“臊嘴”的工友对杨为健说:“我说你小子行啊,老婆升处长了,还不回家歇着去?在这儿掏猪肠子卸猪肘子多丢人啊,回到家里一股子猪大油味儿,你老婆让你靠身啊?”

  杨为健生气了,低着头抽口烟说:“你给我打住,再说些放屁辣臊的我可不客气了!”

  臊嘴说:“装什么严肃脸儿啊?心里还不知道怎么乐呢。”说着蹲到杨为健跟前:“杨哥,跟哥们儿说说,你老婆这么大的干部回家是个什么样儿?你俩怎么过日子?晚上搂着个处长什么滋味?让你弄吗?我真觉得挺神秘的。”

  “我操你妈!”杨为健一脚踹倒臊嘴。两个人厮打起来。别看臊嘴年轻,打架不是杨为健的对手,用不了两个回合败下阵来,光棍不吃眼前亏,拍马便走。

  杨为健抄起一个猪肘子,一边撵一边骂:“我操你大爷,你他妈的下套风凉我!谁要是再提这档子事儿,我一猪肘子干死他!”大伙一看杨为健真火了,把他抱紧,好歹才劝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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