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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四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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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凤还在犹豫,四凤跳下座儿把鱼一包扔进车厢,拉着三凤上了拖拉机。 来到家,三凤问:“什么事儿叫你急三火四的?”四凤笑着说:“给你送样东西。”说着打开手里拎着的包儿。三凤眼睛一亮,她看见四凤把一件貂皮大衣拿出来。 四凤把大衣塞到三凤怀里,说:“三姐,穿穿试试。” “我的天啊,貂皮大衣!老四,你这是干什么?我可承受不起。我知道,这一件貂皮大衣万儿八千块钱呢。你别吓着我,拿走,拿走!” “三姐你这就不对了,我就是特意为你买的,你要是不给面子我就扔炉子里烧了。快,穿上试试。” 三凤盯着貂皮大衣,嘴里呜噜着:“这好吗?你说说这好吗?老四啊,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一点儿,可也不容易啊,这万儿八千块钱的你得卖多少车药材啊?还是不稀的吧,你的心意三姐领了,好不好?”四凤瞪了三姐一眼,说:“你怎么这么絮叨?我扔炉子里了!”说着抱起大衣朝炉子走去。 三凤慌忙阻拦道:“别别别,伤天害理啊?我穿,我穿!”四凤帮着三凤把大衣穿上。三凤在镜子前左端量右端量,前端量后端量,上端量下端量,美得被风吹得黑了的脸笑成一朵墨菊。 四凤说:“三姐,真好看,这衣服一上你的身满屋子里都亮堂了。”三凤说:“可不是嘛,这衣服没上身脸上还穷势势的,一穿上满脸都是血染的风采。哎呀妈呀,身上的肉儿软绵绵的,骨头缝儿痒痒缕缕的,脚底下飘轻,就觉得一下子成了高档人儿了。这要往街面上一站,就觉着咱古城所有的房子都该扒了。”说着转过身一下子搂住四凤,眼圈儿红了,声音也哽咽了,”谢谢你老四。你三姐混了一辈子,这满屋上上下下不值你一件貂皮大衣的钱,我这心里怪难受的。唉,白活了,不是你老四,你三姐临死也穿不上这件大衣。” 四凤说:“三姐别说了,这都是应该的。我该走了,没什么心思了。”说完推开门走了。三凤紧跟几步送走妹妹:“老四慢走啊,三姐这辈子忘不了你。”送走四凤又在镜子跟前左照右看。 这时候,四凤眼里含着泪水开着拖拉机往家赶路,她想起了以前自己那些屈辱的日子。一件貂皮大衣花去她不少钱,她也心疼,但她觉得这笔钱花得值。多少年前她就在心里发过毒誓,将来一定要给三姐买一件最贵的衣服,在她的眼里,那不是一件衣服,是一个宣言,它有嘴,它会告诉这个世界:四凤不是一个天生的可怜虫,是命运把她抛到穷苦的山区,是环境把她这匹好马作索得满身老长的毛,成为别人取笑的对象,那时她没有办法向命运争斗。她感谢改革开放,感谢党的富民好政策,坚信将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。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鱼儿,一下子游进了大海。她突然想起了鱼,一回头,车厢里的鱼早不知什么时候颠道上了。她笑了。 黄昏的时候,九凤正在听雨楼院门外玩呼啦圈,老远看见杨为健骑着自行车出现在街头,捂着鼻子跑进院里喊道:“来了,来了,猪大肠回来了!”听一听吧,这一声喊,喊出了世态炎凉,也喊出了杨为健目前的窘境。 杨为健老远推着自行车来到听雨楼院门口,进了院门,正巧碰到大凤和六凤,从包里掏出一个油渍渍的纸包,说:“大姐、六姐,这两根猪肠子拿去做了吧。”大凤直摆手:“别别别,怎么又弄猪肠子了?前天拿的还没吃呢,都变味儿了,今早儿才扔了。送给别人吧,以后再别往家里拿了,没人吃。” 杨为健尴尬地笑了笑:“那好,我自己做着吃吧。”说罢进了一楼自己的屋里。大凤瞅着杨为健的背影说:“真是的,就知道成天往家里拿猪肠子,浑身一股猪大肠味儿。你说老七成天和他睡一个被窝熏不熏死了。”六凤说:“小杨人挺好的,就这么大点儿能耐。猪肉不要票了,我们厂的效益就不好,也没什么活了,以后怎么样还不好说呢。” 杨为健回到屋里躺在炕上正瞅着天棚愣神儿,老太太拎着一个饭屉慢慢下楼,一直来到七凤的屋里。见杨为健一脸木孜孜的样子,老太太说:“老七女婿,我给你送饭来了。”杨为健急忙坐起来说:“哦,我吃了。” 老太太从饭屉里拿出饭菜摆到桌上说:“吃什么吃,你们家烟筒三天没冒烟了,我在楼上都看见了。过日子哪能这样?你看这屋里乱的,老七才走了半个月屋里就锅朝天瓢扣地的。老七什么时候回来?也没来个信儿?”杨为健说:“没呢。再说了,”冷冷一笑,“她怎么能给我来信儿?” 老太太把脸一嘟噜:“这话怎么说的?像两口子说的话吗?怎么着,俩人又闹脸儿了?” 杨为健阴着脸说:“没有。现在我哪敢跟她闹脸儿啊。”老太太挨着炕沿坐下说:“这话我听出意思来了,她大学毕了业又当了干部,眼力架儿高了是不是?一准是。没事儿,老七女婿,她要是敢对你往上翻眼皮子那就是忘本,我不答应!她能有今天还不亏了你?我心里有杆秤,她要是敢对你怎么地就告诉我,我拾掇她!” 杨为健忙说:“没,没那么严重。”老太太说:“看来她还是往上翻眼皮子了是不是?” 杨为健说:“没有。妈,七凤要是回来你可千万别说她。”老太太说:“好,这事儿先撂这儿,那你得给我吃饭。” 杨为健端起碗大口地吃起饭来。老太太不走,看着他吃饭,说:“老七女婿,我说句话不知道你愿听不愿听。” “您说。” “你和七凤,实话实说吧,现在是有距离了,不过别害怕。可是你不能就这么下去,你得学啊,不学不行,要不,这距离就越来越远了;学一点儿是一点儿,能学多少是多少,书不压人啊孩子。” “我这脑子不行啊。” “脑子不好你条件好啊,守着这么一个大学问人叫她教呗。” 杨为健苦笑着说:“行。” 上班的上班了,上学的上学了,听雨楼二楼堂屋半头晌就老太太和小老爷们儿黑虎在吃饭。老太太没行事,用筷子在酒盅里蘸了一下,又把筷头放进黑虎嘴里。黑虎咂了一下,又张开嘴。老太太又蘸了一下,黑虎夺过筷子捅进嘴里使劲儿咂。 老太太拍着巴掌笑了,说:“快喽,快抢我的酒壶喽。”笑够了,端起酒盅,不料啪的一声酒盅落地摔了个粉碎。老太太怔怔地看着摔碎的酒盅,自言自语道:“又要来人了?”念叨着出了堂屋门,下了楼,刚走到院里,见一辆拖拉机停在院门口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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