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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七


  掌灯时分,老太太也没盼回七凤,她来到西厢房,坐在七凤的床上,呆呆地看着窗外。床上摆满她给闺女准备的出嫁的包袱。直到夜里,老太太就这么坐着。

  东厢房,大凤趴在炕上哭,三凤、六凤一直在劝。四凤推门进来报告说:“大姐,咱妈在老七的床上已经坐了两个钟头了,送去的饭也不吃,看样子她心里明白了。”大凤爬起炕说:“我去看看咱妈,老七是肯定不回来了,我就招了吧。”说着要下炕。

  三凤急忙挡住说:“大姐,我看还是先不说的好,明天不是还有一头午时间吗?事情也可能有转机,你现在去一说,咱妈肯定会出事。”六凤蓦地站起来说:“你们先看着妈,我豁上了,再去小杨家说一说。”

  三凤骂道:“妈个腿的,不行把老七抢回来,我也去!”大凤慌忙拦挡:“你别去,你个翻脸猴子一碰就出火,别把事情闹大了。老六,你辛苦一趟,事儿是我惹下的,叫你们受累了。”

  西厢房,老太太坐在七凤的床上,打开粉红色的包袱,逐件检查着。包袱里的镜子、面鱼、莲子、桃子什么的都是一对儿对儿,她摆来摆去仔细端详。三凤和四凤悄悄进屋了。老太太没抬头:“老七还没回来?”

  三凤嗫嚅道:“今晚……不一定,刚才打发人捎信儿来了,说头叫理发馆给烫坏了,还是重新烫,明天结婚的特别多,得下半夜才能烫完,明天能回来。妈,您早点歇息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
  老太太长叹一声,声音有些悲凉地说:“我什么都明白了,早该明白了,老七还在记恨我,她不愿来家,这个家伤了她。”忽又厉声喊道,“可她没伤我吗?明天她不是要出我的洋相吗?老七你听着,没有你这个婚要照样结,我打掉牙往肚子里咽,就是不向闺女低头,只要我这口老气在听雨楼就乱不了。明天你们瞅着,我脸上挂得住,又是秧歌又是戏!”朝东厢房喊道,“老大,你给我出来!”大凤哆哆嗦嗦地出了屋。

  老太太喝道:“你做了件好事!”大凤只有低头认错的份儿了,说:“妈,我错了,我给您丢人了,帖子都发出去收不回来了。”说着哭起来。

  老太太竟然和颜悦色地说:“收不回来又怎么样?咱不丢人,丢人的是老七。她能耐,她把全家人都治了,能耐得很!老大,不要划背自己,你的一番心思妈领了,妈不怨你,妈谁也不怨,只怨自己掉了威风。老七敢翻天,老八能跳墙,老三老五就敢在我面前耍大刀,老四就能遭老三老八骂穷,不是我掉了威风吗?就说你,一个畏懦的人儿,虽说为了我好,不是也敢撒了一个天老爷也不敢撒的谎吗?”

  这时,六凤慌慌张张跑了回来。老太太接着训:“老六,还有你,整天瞎忙活。你说你胆子有多大,老七回来找的是你,你竟敢隐瞒军情不报,你们联起手来蒙我啊!一个个翅膀硬了,要扎煞着煽风了,听雨楼装不下你们了,我看你们能飞哪儿去?翅膀硬了你们就飞出去,可早晚哪天折了翅子还要飞回来,不信你们瞅着!”

  老太太说着摇摇晃晃回到堂屋,砰的一声关上了门。过了好大一会儿,屋里传出老太太的哭声,那声音苍老低沉,呜呜咽咽,犹如一只困兽所发出的,听着撕心裂肺。姐妹几个呆呆地立在门口,母亲的哭声使她们感到不安、羞愧、惶惑,甚至是自责。结了婚的这六个姊妹,脾气暴的有,性子绵的也有,有能文的,有会武的,有章程大的,有能力弱的,但是一个个在老太太面前,是虎都卧着,是龙都盘着,没有一个敢起刺儿的。可七姐八妹九郎当儿就不一样了,她们不仅敢对老太太说不,而且要叫板,她们的行为让当姐姐的也无奈,因为老太太的所作所为毕竟不是圣人,有些值得商榷。可七凤的做法她们也觉得有些过了。

  六凤眼里含着泪水,呆立了一会儿,猛一跺脚,蹬蹬蹬跑下楼去。三凤看着老六远去的背影大惑不解:“老六能上哪儿去呢?也许是又上小杨家?”

  四凤说:“往西去了,我怎么觉着是到老五家去了,也许是去搬动老五?”“呸!”三凤狠狠地啐了一口,“有病乱投医,臊子狼子挂听诊器,没有好心!告诉她!还嫌听雨楼乱得不够呀?这个老六,非把这事搅成一锅粥不可,就 好吧!”

  不错,六凤是去杨波府请救兵了,她看了,目前这个局面,安邦定国非五凤出马不可了。

  来到五凤家,六凤一五一十把情况对五凤说了。五凤披着军大衣在屋里踱着步,一句话不说。六凤急了,催促说:“五姐,快拿个主意吧,要不明天非出事儿不可,快说句话呀!”

  五凤朝老六冷冷一笑:“那天你和老五不是去看咱妈的三舅母,也就是咱的三舅姥娘了吗?应该找她老人家拿个主意,老人识多见广该问问她。”六凤满脸通红地说:“五姐,现在就别提那一出儿了。”

  五凤猛地抖掉军大衣,说:“为什么不提?这些天你们就背着我一个人忙活老七的事儿,全家人为什么单单把我撇下画在圈儿外?我怎么了?太叫人寒心了!你们想干什么?要联起手来孤立我吗?”六凤想解释:“五姐,不是……”

  五凤把手一挥说:“什么不是,你懂个什么!这早就是有计划有组织的,是阴谋。我伤心啊,这叫小人得志忠良受辱!儿女们糊涂,可咱妈也糊涂吗?儿女们不清楚,咱妈心里也没数吗?惹出事找我来了,找老大呀,找老三呀,都哪儿去了?能请神就自己去安神。我告诉你老六,我不管。这些天我就琢磨着家里要出事儿,出大事儿,果不其然!”

  “五姐,你说的都对,可眼下不是讨论谁对谁错的时候,这事完了再理论,现在你得赶紧拿个主意。明天怎么办?你见多识广智勇双全,现在就全靠你了。”

  “哼,用着我的时候把我捧上天,不用的时候说我连泡狗屎都不如,就连小老九也敢欺侮我,熊我擎着电视天线站了一晚上。家里必须整顿,好人要叫她香,坏人要叫她臭,要讲正气,听雨楼不能光让歪嘴子吹风,吹出来的是一溜斜气!”

  “五姐,讲讲正题吧,不看别人你还得看着咱妈吧?她要是有个好歹……”

  “没那么严重。咱妈是什么人?什么风浪没见过?三年自然灾害那一年……”

  “别讲那一年了,今晚咱妈就在家里放了悲声,哭得惊天动地。”

  五凤一惊,说:“真的?唉,咱妈真是老了,这么点事儿就不抗折腾了?可怜见儿,老太太……老六你回去吧,我现在需要睡觉。”

  六凤真是急眼了,跺着脚说:“五姐,你真能下了这个狠心?真能睡得着?行,我走,我今天权当嗷嗷了一晚上牲口,叫你捡笑声听吧!”推开门气哼哼地走了。

  六凤走后,五凤坐下来对忙活一堆图纸的丈夫说:“小叶,给我烧盆洗脚水。”

  “深更半夜的你干什么?”

  “我要思考几个问题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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