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阁网 > 高满堂 > 家有九凤 | 上页 下页
二九


  大凤把三凤带回自己家,三凤惊魂未定,呼呼喘着说:“大姐,一准儿是老五搞的鬼。老八怎么办?你快拿个主意。这个倒霉的老五,我和他这辈子没完!”

  大凤皱着脑门儿思索着说:“也不能那么说,老五再怎么要求进步也不至于拿咱姐妹开刀,三凤,你千万别这么想。我倒纳闷儿了,怎么一个不认不识的人通知我赶紧上胜利广场叫你们撤退呢?还叮嘱我一定要化装,说怕叫联防队员看出来。是不是老五派的人?我琢磨着像。”

  “屁!”三凤忿忿地骂道,“你怎么这么糊涂?她是个什么人你还不知道?为了当官她早就六亲不认了,我叫她抓多少回了?罚了多少东西?丢了多少人?你数数,她从办事员升到人保组副组长、组长,现在又兼了街道‘革委会’副主任,一步步不都是因为抓我和老八赚了个大义灭亲才升上来的吗?她拿我们俩说事儿到处讲用,捞取政治资本,这次抓住老八她再大义灭一回,我看还能升。老七是怎么走的?还不是她撺掇咱妈逼走的吗?大姐,你怎么还糊涂呀!”

  大凤说:“有些事儿我也看不上老五,但是我看老五还不至于那样。老天爷叫咱姐妹一场不容易,你可别和老五搅翻了。八凤的事儿等我找找老五,看看问题有多严重,叫她给掂量掂量。”

  三凤分析道:“这回可不是一般的问题,千万别去找她,一找,她就更得意了,恐怕要不知道屁眼儿天生是冲下的了,她就等着咱求她呢,这个脸儿不赏给她。”

  三凤和大凤正在说着话,外面楼梯有脚步声,听动静慌慌的。两人隔窗一看,只见五凤惶惶地跑上楼来,边跑边喊:“妈,可不好了,老八把联防队员打了,跑了,问题升级了,派出所到处抓她呢!”三凤和大凤一听也慌了,赶忙跑到老太太的屋里。

  老太太和大凤三凤听完五凤说的情况,大眼儿瞪小眼儿没了主意。三凤狠狠地盯着五凤,学着电影里捷尔任斯基的腔调,咬着牙根说:“看着我的眼睛!”五凤躲避着她的目光说:“少跟我来这一套,我都玩够了。”

  老太太沉吟良久,怪样地一笑,道:“又跑了一个,又跑了一个啊。你们说,打从老七从北大荒回来咱家多热闹啊,闹出多少风景啊,你们看着像不像演小戏儿?过去日子再怎么苦,也没听着咱家有动静儿,怎么日子刚要有起色,这个呼风唤雨,那个就搅浑水儿,一个个都不安分了,按下葫芦瓢起来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?”

  五凤这回可觉得自己屈死了,说:“妈,这事儿您和姊妹们可不能怨我啊,我为做买卖的事说了三姐和老八多少回了?嘴皮子都磨破了,她俩就是当耳旁风。这不,到底惹下这么大的事来!刚才我就是出去倒杯水的工夫,老八就放倒了两个联防队员跳窗跑了。这事儿真的闹大了,派出所都插手了,我不好办了。她要是来家,你劝她投案自首争取从宽吧。”

  老太太立着眼睛道:“你先不用忙着择巴自己,再怎么说老七老八到底是走了,走了!我估摸着老八这一翅子也不能扇乎近便了。这个家到底是怎么了?谁能把我的老七老八找回来……”说着声泪俱下。大凤也陪着抹眼泪。

  三凤阴阳怪气地说:“妈,用不着哭,您哭有人听着高兴哩,她又能升官了;没听见她的鼻孔眼子直翅吼?腚也坐不住了。”大凤直拨拉三凤:“老三,别这么说话。”

  三凤哭了:“我就这么说!老七是怎么走的?老八是怎么走的?这事得捋清楚,不能葫芦搅茄子。妈,不是我说,在老七这件事上,您就是听从了有的人的屁话,糊涂了,把老七逼急眼了才走人。她为什么这么做您还不明白是不是?她怕老七的事抖搂出去影响她的形象,影响她当官。”大凤拽着三凤的胳膊呵斥,“老三!”

  三凤上来了驴性子:“你少拿眼睛瞪我,我没看见!有你这么当大姐的吗?劝这个护那个的,不管什么事从来就不敢表个态,从来都是一句话:听咱妈的。怎么样?长了她人的志气灭了自己的威风,一块臭肉坏了满锅汤!老八怎么跑的?也是她逼的!这是她一手精心策划的陷阱!咱家最近出了这么多事儿,难道我们就不应该问几个为什么吗?”

  五凤终于按捺不住了:“三姐,说话听声,锣鼓听音儿,你就直点我老五的名字好了。老七老八怎么走的跟我无关,她俩之所以到今天就是因为没有站稳立场,怨自己。老七要是能洁身自好至于有今天吗?老八要是听我劝能惹下这么大的乱子吗?就说你,为投机倒把的事儿我还少说了吗?你听吗?你是把好心当成驴肝肺,我倒里外不是人了。我为了谁?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吗?”

  三凤擤着鼻涕说:“都听听,说得多好听,你这不成了大善人了吗?你为了当官谁都可以出卖,什么事儿都能干什么!‘文化大革命’你就是个红卫兵头头儿,咱姥爷的鬼头是谁给剃的?咱爸挨斗的时候谁在台下喊口号?这本老账我本不想翻,这可是你逼的!”

  五凤气得脸白了:“不错,是我干的,大潮来了谁不发蒙?你还轻得瑟了?是谁在胸脯子上刺了祝那个倒霉蛋儿永远健康,三十好几了嫁不出去,没办法跟个死了老婆的走资派?豁嘴吃肉,肥也别说肥,翻翻老账哪个没二乎过?可我告诉你三姐,这都过去了,我不稀的挨个儿戳你们的伤疤取乐儿。现在我每天都在全力保护咱这个家,有时候,我还为你们丧失了党性原则。我现在不能跟你说,怕你这张破嘴给我捅出去,早晚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们,为了你们,我难得……哭了多少回!”说到这里呜呜地哭了。

  三凤冷笑了一声说:“哼,猫哭耗子装得倒像,怎么装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。妈,您可不能听她的,她是您身边的定时炸弹,可要小心!”

  老太太被吵得烦躁,背着手踱出堂屋,来到回廊,扶着栏杆啊啊地喊着,长长吐着心中的闷气。回廊上的小鸡雏儿在老太太周围喳喳叫着,转着。她在回廊上慢慢地走着,仰起头瞅了瞅天,轻声自语道:“唉,我的小老爷们儿哪儿去了?他该回来了。”

  屠宰厂下班的铃声响过了,杨为健站在更衣箱前换上衣裳,听到背后有脚步声,一回头,见六凤正看着他神秘地笑着,自己也就笑了笑,问:“初师傅,怎么还没走啊?”

  六凤还是神秘地笑着。杨为健有些心虚,问:“你笑什么?”神情不免有一丝慌乱。

  “我刚从门岗路过,今天晚上大门又加了一道岗。”

  “加不加岗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
  “最近厂里猪大肠丢了不少,你可要小心点儿啊。”

  “该我什么事?”

  “咱俩是不是应该扯平了?”

  “怎么回事儿?”

  “还用我说吗?”

  “什么意思你?你把话给我说清楚。”

  “那好,你把衣服脱下来。”

  “大冷的天脱衣服干吗?你有想法啊?真是的,我得走了。”

  “你给我站住!你腰里捆的是什么?”

  杨为健一惊,软了下来,说:“家里有点难事儿,有点儿用向。好,初师傅,咱俩扯平了。”六凤一笑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说罢朝门口走去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,“别忘了明晚和人家见面。”


虚阁网(Xuges.com)
上一页 回目录 回首页 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