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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说两句。”一直被堵着嘴的五凤端起酒站起来要说话。小叶拽了拽她的衣襟,示意妻子嘌口,被五凤一脚跺在脚背上。小叶轻轻哎哟了一声,拱到桌子下揉摸脚背。三凤冲八凤眨眨睫:“我说嘛,虱子掉锅里少不了她一条腿。” 八凤一脸坏笑,端起杯子递给五凤:“你慢点说,别呛着,喝口,先润润嗓子。”五凤瞪了八凤一眼:“你少拿眼斜楞我,你惹的那些事要是上上纲,提提线儿,也是够喝一壶的。不是我在人保组给你上遮下挡的,过两天拉大网头一个就是你。” 大凤厉声喝道:“老五,说些什么!讲正题。”三凤就势砸了一砖头:“就是,一讲就歪歪!”五凤站起来,掐着腰,挺有些干部派头:“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。我要说的是什么呢?这第一……” “你给我把那红胳膊箍撸了。”老太太突然插了一杠子,“来家就是来家,别整得血腥瘴气的,我看见这东西就心里激灵,就像看见了当年的红卫兵造反派。”说着抹搭上眼皮儿。 五凤的脸红一阵白一阵,摘下红胳膊箍儿,强着让自己笑了笑:“今儿个这是怎么了?我还没讲话,你们几个人就横刀乱切的。老七来家我看着高兴,说几句话怎么都不愿听?我还能说什么?不就是说几句喜庆话吗?大姐,你说是不是?” 大凤锔锅锔盆儿是把好手:“是啊,听老五说几句。老五也不容易,整天抓人保工作,风里来雨里去的,这些年为咱这个家,里里外外地也没少遮风挡雨的。说吧老五,大家都在听呢。” 五凤挺感激地看了大凤一眼:“还是大姐理解我,那我就讲两句。这第一呢,老七来家,咱们合家团圆,喜气盈门;第二呢,我不说,大家也心知肚明,这些年咱姐妹为了点小事,也磨磨叽叽的,不太团结,大伙对我也有意见,这我知道,是我的,我就领去,不是我的呢,我也领走,嚼巴嚼巴咽了。我想借老七回来的东风,咱姐妹九个今后要团结起来,从我做起。毛主席他老人家怎么说的?军民团结如一人,试看天下谁能敌!咱姐妹团结如一人,试看天下谁敢欺!”大凤鼓着掌叫好:“老五说得有水平!” 老太太不言不语,抱着小老九,给她细心地剥螃蟹吃。 三凤一只手伸着两个指头鼓掌:“领导,说完了吧?”五凤瞅了她一眼:“还没。我们要紧紧地团结在咱妈的周围,但是,也别忘了阶级斗争!”到底说急了,咳了一声。 八凤忙递过碗来,说:“怕你呛着到底呛着了,喝口饺子汤压一压。” 五凤摆摆手:“不用,我这嗓子也不是没经过世面,再大的场合讲它三天三夜也干不了,刚才是因为老七回来有些激动。”又咳了一声,“我要告诉大家,虽然粉碎了‘四人帮’,整垮了那些祸国殃民的东西,但是,我们万万不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,阶级斗争又出现了新情况、新特点,这一点请大家千万注意。就拿咱们街道来说,投机倒把的又开始抬头了。三姐你别生气,我指的不是你。资产阶级奇装异服又开始泛滥了。老八,我指的也不是你。这是为什么?我搞了这么些年政治,鼻子还是好使的,能闻出味儿来,这就是说,每当我们迎接一场伟大的胜利的时候,我们的两只耳朵不要光去听锣鼓鞭炮声,应当把一朵耳朵腾出来,竖起来,仔细听听,在社会的阴暗角落里,有没有四类分子的咬牙切齿声?有没有阶级敌人的磨刀霍霍声?马克思说,家庭是社会的细胞,一家一户都是阶级斗争的温度计、晴雨表……” “你说谁?”三凤勃然大怒,一拍桌子站起来,“嘴巧的你呀,绕来绕去骂谁呀!”大凤忙来安抚:“三凤,你坐下,干什么你。”二凤一脸的无奈,说:“你看看你俩,人家好不容易从广东回趟家,怎么刚坐下你俩就掐,不给面子呀?” 老太太仍在给九凤剥蟹子,瞅着七凤慢声细语地说:“老七啊,别听她们瞎嚷嚷,我想问问你,你在青年点受了那么多的苦,就没点儿高兴的事儿吗?大过年的,说说给大伙儿听听。” 七凤明白了母亲的意思,说:“高兴的事儿?有啊。我给你们唱首歌吧,是男女声二重唱,我们成天上工收工的时候都要唱的,可有意思了。”八凤摇着七凤的胳膊,说:“七姐,唱,唱给我们听听。” 七凤环顾大伙,说:“那好,我唱一遍。挺好学的,我唱完你们跟我一块儿唱。”清了清嗓子唱道:“往那山沟望一望啊/望一望啊/俺心里闷得慌/往那城里望一望啊/望一望啊/俺心里亮堂堂/哎/吃萝卜就土豆/大葱蘸大酱/俺想俺那亲生生的娘……”歌词俏皮,曲子也上口,大家笑着,敲着碟子打着碗跟着七凤唱起来。 老太太大概嫌闹得慌,悄悄离了席。七凤起身跟母亲而去,一直跟到西厢房。母亲进了屋,给她铺床放被。七凤说:“妈,我自己来吧。”老太太说:“你歇歇吧,走了那么远的道儿。”整理好床铺后撩起衣襟,从里面摸出八个压岁的红包。七凤一愣。 老太太笑道:“拿着吧,一年一个,我都给你攒着呢。”七凤鼻子一酸,喊一声“妈”,搂住母亲泪如雨下。老太太摸着七凤的头良久无语,起身关上门说:“老七,好好睡一觉吧。”说着走出门。 堂屋里,三凤见母亲走了,压了一肚子的火再也憋不住了,冲着五凤瞪着眼睛:“你刚才说谁?”五凤两眼在屋里撒目了一圈说:“谁也没说呀,我说空气不行吗?” 大凤一心想平息风波,她说:“你俩怎么又斗起来了?刚才还唱歌呢,一掉腚儿又是一对血脖鸡。这都是怎么了?”孟传礼劝自己的妻子说:“三凤,咱回家,她愿怎么说就怎么说,权当没听见行了吧?” 三凤不依不饶,推开孟传礼,说:“大姐,你都听真亮了吧?这不是指鸡骂狗又是什么?谁在角落里咬牙切齿磨刀霍霍?我做点小买卖就成了阶级斗争新动向了?老五,你能,你好,你把我撵得满街跑,没收了我一筐花生米煮给‘革委会’刘主任下小酒儿!不是我揭你的老底儿,‘文化大革命’你就没干好事儿!” 四凤劝解道:“三姐,别说了行不行?大年初一的这是干什么!” 三凤一摔胳膊把四凤推了一个趔趄:“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!过得穷势势的,一进你家满屋子窜穷风,刮得锅碗瓢盆丁当响,拙嘴胖腮的还来玩意儿了,吃你的大药丸子去吧,有章程下个崽子来。”四凤架不住三凤的羞辱,捂着脸哭了。 大凤看不下眼去,一拍桌子喝道:“老三,你还有完没完了?老五都不吱声了,你还要怎么的?再撒野我可真要收拾你,惯你一身毛病!”五凤显得挺大度,说:“大姐,我不是怕她,咱大小是个干部,受党这些年教育,咱不能和群众一样。” 大凤朝五凤一瞪眼:“你也给我闭嘴!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也是捉仨掉俩。吃饭。谁再乍翅儿我把这杯酒拨她脸上!说着气势汹汹地把三凤、五凤按到椅子上。八凤笑模嘎地端着碗往五凤眼前凑:“五姐别生气了,喝口饺子汤,原汤化原食。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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