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虚阁网 > 高满堂 > 家有九凤 | 上页 下页 |
| 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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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初家的规矩就是多,按照老理儿,年三十儿结了婚的凤都要跟女婿回婆家过,可在老初家就变了,年三十儿女婿闺女都在听雨楼过。为什么呢?年三十儿是初老爷子的忌日,初老爷子死的当年,老太太就开了个会,立下个规矩:年三十儿、老爷子的周年都在这儿一勺烩。大伙都是举了手的。没想到这一举手,就是多少年。 腊月三十儿一早大雪封了门,家家忙着除雪,过晌了街上才有孩子放鞭炮,零零星星,像皮小子尿尿,一杆儿一杆儿的,不成溜儿。鞭炮之所以放得不成阵势,皆因为家家都留着后手,准备子夜发纸的时候斗一斗,那时候谁家鞭炮放得多,说明日子过得火爆,人气旺,可嘴上都不说,小孩子不明白这个理儿。 这阵子家家户户都在走油。一说起油,古城的人就骂娘。为什么?古城的腹地是咱们国家的大粮仓,生产的大豆码成山堆成岭,叫美国鬼子馋红了眼,可城里人每月就供应三两豆油,古城“革委会”姓秦的主任因此得了个外号——秦三两。尽管这么一丁点油,可过年每家每户都不含糊,主妇们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掏腾出一大罐子油,惊得老爷们儿赶快关上门,盘问老婆哪儿搞到的。老婆们骂他们骑锅夹灶。于是爷儿们就悄悄地去拉风匣,于是街上就飘着油香,于是满街的油气越来越浓,抓一把都能攥出油星子,于是人们就好幸福好幸福的了。 雪还没停,只不过下得不疾不徐,优哉游哉,肥大的雪片子像是在空中跳霹雳舞。这时初家的老丫头小九凤背着书包,踩着窄窄的石板路蹦蹦跳跳过来了,还不时伸手抓着满天飘舞的雪花。她穿着男孩儿的衣裳,留着小子头,刚从寒假学习小组做完作业回来。 我们且跟着九凤,推开听雨楼沉重的院门,看看初老太太家年三十儿是怎么过的。 一进听雨楼的门,碰眼的就是那大半截子斑驳的影壁墙,浮雕的仙鹤已经没了脑袋、脖子,像全聚德的烤鸭,可惜看不出一点油性,一个斗大的福字缺笔少画;绕过影壁墙,一眼看到的是当院的丁字楼梯,再就是刻着岁月痕迹的回廊,屋檐墙壁上挂着雨伞、笼屉、干鱼、大葱、辣椒什么的。 在家的几个凤儿正楼上楼下忙活着年夜饭,留声机里《沙家浜·智斗》的片段在院子里回荡——“这个女人不寻常……刁德一安的什么鬼心肠……这小刁一点儿面子也不讲……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……” 大凤像个总管,指挥着三凤、六凤忙活年事。见三凤在回廊磨磨蹭蹭,大凤有些不满,站在当院朝楼上喊:“老三,告诉你几回了,怎么就是听不见?赶紧把灯笼挂门外去。春联儿贴没贴?还没贴啊?叫妈知道了又得撸你三层皮!” 三凤提着灯笼,胳膊上搭着春联儿从楼上走下来,阴着脸子嘟囔:“嚎什么嚎。你这个人,只要咱妈不在跟前就闹脸儿;老太太在你眼前一站你就低眉顺眼瘪茄子了。”一边说着一边朝院门走去,挂灯笼,贴春联儿。 大凤并不在意三凤的嘟囔,朝楼下西厢厨房走来。进厨房撒目了一圈,见六凤正在忙活着,问:“属相还没下锅啊?”掀开面案的屉布,看了一眼正醒着的属相,“长着点儿精神,去年就蒸得不好,今年可别蒸坏了,再别让老太太大过年的不高兴。”“放心吧,大姐,这回不是有你里里外外监管着吗?”六凤回道。 大凤拿起一个属相,掂了一掂,飘轻,说:“嗯,醒得差不多了。千万小心点儿,下锅的时候火旺着点儿烧,把笼屉围紧了,揭锅的时候别让气滋了。我看该下锅了。” 三凤溜着墙根悄悄地走了进来,见大凤看见自己了,忙笑道:“呦,属相要下锅了?”大凤沉着脸问:“你那摊儿事忙完了?” 三凤说:“完了。”说着走到面案前,掀开屉布看着一个个属相,“巧的,吹口气就能活了。”大凤一挥手说:“好了,下锅。” 凤儿们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个属相放进锅里。大凤又一挥手:“盖锅。”三凤把一个硕大的屉盖摁到锅上。在弥漫的热气里,不知谁往锅里迅速地伸进了一只手,拿出一个属相来。谁也没有理会。 大凤察看了一下锅灶,吩咐:“把屉缝围紧!”六凤赶忙把锅的四边用屉布围紧。“好了,今年的属相错不了。”大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 从厨房出来,大凤见丈夫胡宝亮拎着四个空啤酒瓶子下了楼。胡宝亮朝大凤伸着手说:“你把副食品小账给我,我领啤酒去。鱼在盆里用酱油喂着,待会儿你去翻一翻,叫味儿吃匀了。”大凤从兜里掏出小账,嘱咐道:“啤酒换回来可别喝。”胡宝亮嘟嘟:“大年三十儿不喝什么时候喝?” 大凤瞋了丈夫一眼说:“一正月就靠这几瓶啤酒,过个年一户才分四瓶,今天喝了正月十五、二月二怎么办?还是按咱妈的办法,做些汽酒吧。”胡宝亮摸着脑袋说:“都怎么做来着?我怎么给忘了?”大凤把小账塞给丈夫说:“忘性真大,咱妈去年怎么做你没看见啊?酒精对好水,放点糖精、小苏打,再加点糖色。” 胡宝亮笑了笑说:“想起来了,那酒劲可真冲。”大凤推着丈夫说:“什么脑子,快去吧。” 刚走了两步,胡宝亮又回头问:“哎,老六厂里分的那四个猪蹄儿做不做?”大凤想了一想说:“也留着正月十五吧,别好东西都一顿造了。”说罢,扬着脖儿朝楼上走去。 楼上堂屋是“老凤凰”住着。这阵子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,耳朵里听着戏,手里擎着一只鸡蛋,对着灯光仔细端量;又起身把鸡蛋放进炕上一个木壳箱里,盖上小被儿,双手伸进去不停地摩挲着,嘴里念叨:“快了,快出来了,嘻嘻,我听见你们的动静了。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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