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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七


  “学习班”刚结束,杨寿山就来到麦草家。杨寿山说:“铁龙在厂里忙,派我来了。赶紧烧火做饭吧!”他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,“这是红烧肉,今晚热上几块。”麦草问他这是哪来的,杨寿山告诉麦草红烧肉的来历,还特意说明:“这是铁龙悄悄给你攒下的,让我给你送来。铁龙让我告诉你,悠着点吃,一天吃一块,剩下的挂在屋外房檐底下,千万别叫猫给叼走了。他还说,这一共是四十二块红烧肉……”

  麦草笑了:“你编吧,这哪是尚铁龙的话?他从来不会婆婆妈妈的。再说,他也不是知识分子,怎么能吃红烧肉?”杨寿山辩白:“学习班他负责,他分的肉比我们还多。”

  麦草做好饭端上来,那可不是“几块”红烧肉,而是一大碗。她夹起一块肉,她望着杨寿山:“哟,你舌头上长了个什么东西?快张嘴我看看!”杨寿山张开嘴,麦草把肉一下子塞进杨寿山的嘴里。他想往外吐,麦草用手紧紧捂住他的嘴。杨寿山要争扎,麦草搂住杨寿山,哽咽着:“你给我咽下去!我心里明明白白,你和铁龙一块也没舍得吃。我知道,你俩在心尖上擎着我,我这辈子知足了,什么都不要了!”

  杨寿山咽下肉,激动万分:“麦草啊麦草,我等了你多少年,你这是头一回对我说话这么温柔……”几滴热泪滴在麦草饱经风霜的脸上,他双臂环抱着麦草,像铁箍一样紧。

  夜深了。人是一盘磨,睡下就不饿。饥饿的人民公社社员们总是尽量早点上炕。月光照着覆盖了皑皑白雪的村庄,似乎整个村庄都沉睡了,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!

  杨寿山要连夜赶回厂里去。麦草说:“到公社招待所住一夜再走吧。”杨寿山说:“我还是到汽车站去,好赶明早第一班汽车。”

  杨寿山来到汽车站,把包放到椅子上,忽然发现那包有些异样。他打一看,麦草不知道啥时又把红烧肉塞到包里了!

  魏得牛从军垦总局开会回来,给全体垦荒队员传达会议精神:“同志们,根据上级指示精神,我们青年垦荒队要利用年前年后这段时间,暂时做一下休整。大家暂时先回到各自的城市,连里给你们发粮票,什么时候回来,听从召唤。如果愿意留下来的,连里欢迎。散会!”大家欢呼:“啊,可以回家过年了!”

  魏得牛对金虎说:“你到我家来,把门儿带上。我有事和你们商量。”

  金虎和病恹恹的门儿来到魏得牛家,魏得牛说:“你们回鞍山吧。这儿的医疗条件太差,送门儿回去治治病,别耽误了。”金虎显得有些为难的样子。

  魏得牛说:“我知道你们手里没钱,连里可以给你们拨点。”金虎和小门儿都表示坚决不回去。魏得牛厉声地说:“回去,这是命令!”

  第二天,魏得牛套好爬犁送小门儿和金虎:“你俩回去和你们老的好好相处,把病养好,我等你俩回来。要是在城里能站住脚,不回来就不回来吧。”金虎说:“老团长,我们一定回来,我们饿死也要和你在一块儿!”,年三十了,老田头赶着马车,把生病的麦草往公社卫生院送。卫生院给麦草打了一针葡萄糖,拿两包白药片子,就算完事。老田头又赶着马车把麦草送回家,扶麦草下了马车,进到屋里,这才赶着马车走了。麦草坐到小板凳上,刚休息一会儿,老田头又赶着马车回来在门口喊:“大妹子,大队部有你的长途电话,上车吧。”

  来到大队部,麦草刚拿起电话“喂”了一声,那边就传来杨寿山的声音:“麦草,今天大年三十,我提前拜个早年,祝你新年快乐。”两人互相问候,互相叮嘱,然后就不知该再说什么,又好像有好多好多的话,同时挤到嗓子眼里,卡住出不来。出不来只好不说,不说只好挂了电话。

  电话铃又响了,还是找韩麦草。麦草拿起电话“喂”了一声,那边就传来特别熟悉的声音,随着那声音,似乎还吹过来一股令麦草心醉的男人的气味儿,飘忽在耳畔发际:“我。尚铁龙。麦草吗?声音一听就是。没别的事。你送的东西收到了。按你的嘱咐做了。大家都感谢你。给你拜个早年。”句句话像打电报。“我也给你拜年。”

  “你把吃的都给我和老杨,自己怎么过年?”“乡下总比城里好过,队里分了四个猪蹄,十斤白面,我正准备包饺子吃。”“不用瞒我。乡下的日子我知道。咱厂下放到你们队不是你一个。什么猪蹄白面!”尚铁龙调整一下嗓子,“麦草,咬紧牙过!困难是暂时的。日子不能总这样。好好保重。抽时间我和老杨去看你。”真的都无话可说了,要说的话又三天三夜也说不完,道不尽,只能锁在心里头。

  麦草慢慢地走着回家的路,到了家里,屋冷灶凉。她烧火煮了一锅菜糊糊,舀到碗里,慢慢吃着。

  尚铁龙和杨寿山分别给麦草打过电话,各自骑着自行车回来,不期而遇。尚铁龙胳膊里夹着大红纸,要请杨寿山帮忙写春联。到了杨寿山家,尚铁龙忙着裁纸、研墨,杨寿山故意磨磨蹭蹭不肯动手写对联。两个冤家免不了斗嘴,斗得有滋有味的。

  终于要写了,杨寿山笔走龙蛇,先给自己写了一副对联:

  风雨有情送春归 飞雪无悔迎春到

  尚铁龙泡好一壶茶,捧给杨寿山喝了。杨寿山喝过茶,抓笔写对联:

  铁流滚滚须眉方显龙虎气 麦浪滔滔巾帼又呈草木心

  写过对联,两人开始吃年夜饭,是个咸鸭蛋和一瓶地瓜干烧酒。两人用笤帚上的草棍挑咸鸭蛋,慢慢地喝着酒。

  尚铁龙举着草棍儿:“寿山,你肚子里墨水匹不少,对联写得有水平。你那一副,意思我看出来了,你大度是大度,我可不能那么做。”杨寿山挑出一点鸭蛋往嘴里送:“我那么做是应该的。”

  尚铁龙说:“给我写的那副更好,不过,贴在我的门上,心里稍稍有点心里不安。”“你要是心里不安就是有鬼。”

  两人又扯起厂里的技术革新,互相打听金虎和门儿的消息。扯东扯西,扯葫芦扯瓢。正扯着,尚铁龙喊:“光顾着说话,这只鸭蛋怎么剩这么点儿了?不行,还是换针吧。”他找来两根针,两人用针挑鸭蛋下酒,互相监督着。忽然杨寿山“哎哟”一声:“都是你出的馊主意,把嘴扎破了!”

  赵金凤和姜德久夫妻二人吃年夜饭。姜德久又用砂锅端来红烧肉说:“过年了,部队又杀猪了。”“德久,你真行,咱们一起吃。”两人仔细地吃着红烧肉。

  赵金凤说:“要是天天有红烧肉吃就好了。”姜德久很自信:“这也不难。有个孔祥民,大连钢厂工会的,每天到电台说评书《三侠五义》,说一回得一块钱。过了年我到鞍山电台打听一下,要不要说长篇快书的,我可以给他们说《武松传》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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