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工匠(109)_高满堂

一〇九

　　在海边的长椅上，肖德龙正和领弟山盟海誓。

　　肖德龙说：“领弟，我已经和她动手了，豁上了，一个礼拜以后听消息，肯定离！”领弟热情地鼓励：“德龙，这才像爷们儿，你一离我就嫁。红红跟谁都行，跟咱，我也一定对她好，我知道没娘的孩子什么滋味。”肖德龙笑着：“领弟，你真好，我没看错你！”一把抱住了领弟，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。

　　回到家，肖德龙一把把王一刀拽进了屋子。王一刀反抗着：“大白天，你拉拉扯扯的，想要干啥！”肖德龙喊着：“我这回他妈的铁了心了，离，不离谁也别想活了！”王一刀斜眼瞅着他说：“小样儿你，想当陈世美吗？离婚？没门儿！你趁早死了这份心，除非我死了！肖德龙道：“好，那你去死！”王一刀瞪着眼说：“我死？我还没活够呢！”肖德龙红着眼睛说：“好，你不死，我去死！”

　　王一刀终于挺不住了，哭着说：“德龙，你真铁了心了？我改还不行吗？我以后对你好，再不给你气受了，你就饶了我吧。”肖德龙坚决道：“不行，今天你说什么也不行，不离不行！”王一刀哭着：“德龙，我不离，我嫁鸡随鸡，嫁狗随狗，生是老肖家的人，死是老肖家的鬼。”肖德龙道：“好，你不离是吧？那我就去跳海！”

　　王一刀号啕着：“你去跳吧，跳吧，没良心的东西！我哪儿对不起你了？这些年了，我在你们老肖家当牛做马，一心一意伺候你们一家老小。没有婆婆，这些年都是谁操持这个家！啊，小叔子都大了，用不着我了，你就想一脚蹬了我？还长没长心？你的良心都喂了狼狗了吗？”

　　肖德龙火了，喊着：“你少说这些，离婚，离婚！”喊着跑出了门。王一刀慌慌张张地追出了院子，肖德龙却已经跑远了。王一刀急忙呼兄唤弟：“德虎，德豹，都死哪儿去了！还不去撵你哥，他要寻死啦！”

　　全家人跑进院子，愣夺看着王一刀。王一刀急道：“还愣着干什么？跟我走啊！”领着众人朝外面跑去。

　　肖德龙坐在海边礁石上一边哭着，一边喝着酒，一边骂：“王一刀，你个扫帚星，我他妈这辈子叫你毁了，到了阴曹地府我也饶不了你！”他慢慢地站起来，凄厉了喊了一声：“妈！”便纵身一跃跳进了大海。

　　肖长功一家人远远看见，忙追到海边，可海面上已经不见了德龙的身影。

　　肖德豹见状，问王一刀：“嫂子，还救吗？”王一刀哭着，“啪”地给了德豹一个大嘴巴：“他和咱是两派不假，可他是你的亲大哥啊！”于是肖德豹飞身跃进了海中。

　　众人在旁呼喊着。肖长功抱着肩膀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。

　　一会儿，肖德龙被德豹从海中托了起来。众人刚要围拢上去，肖长功喝道：“都给我闪开！”

　　肖德豹带着德龙慢慢地爬到岸边来，肖长功突然飞起一脚，把肖德龙又踹进海里，对他大吼一声：“别爬上来了，要死就死个爽快！”

　　慢慢地，肖德龙又爬上来，一个劲地呕吐，他默默地看着肖长功。肖长功却转身慢慢地走了。

　　回到肖家小院里，肖德龙失神地站在梯子上，手里握着一个白铁皮的喇叭。全家人都陪他站在院子里，一齐望着对面领弟家的窗户，领弟家的窗户关得紧紧的。

　　肖长功说：“你给我喊哪！”肖德龙擎着喇叭咳嗽了两声。肖长功急道：“喊！你不喊我可喊了！你今天要是断不了，就给我滚出这个院子！”王一刀悄声地劝：“爸，别急，让他思考一下。”肖长功骂：“思考个屁！还给我玩这些花花肠子，我没打死他就不错了，老肖家还出了这要的人物，给我喊！不叫他丢这么一回人，他永远改不了！喊！不喊我可真要喊了！”

　　德龙无奈，擎着喇叭喊起来：“领弟，你好！我又屈服了。为了离婚，我跳海不成，绝食不能，我已经黔驴技穷，只能一刀两断了。毛主席说的好，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，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，我们的首要任务是革命，成不了夫妻也是革命同志。天涯何处无芳草，希望你忘了我，继续寻找自己的幸福。此致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敬礼！”

　　“哗”——领弟家的窗户里泼出一盆冷水来，把肖德龙淋成了落汤鸡……

　　肖家正房里，肖长功从炕洞里掏出了杨老三的小木盒，他端量着，几次想打开又忍住了，他又把小木盒放回炕洞里。

　　肖德豹一头拱了进来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：“爸，爸，不好了，我小姑又出事了！”肖长功摘下老花镜盯着肖德豹。肖德豹惊慌失措地说：“我小姑，她，她，她在日本房里流产了！”

　　肖长功听罢，点燃一支烟慢慢地吸着，又慢慢地站起来朝外走去。

　　一个造反派领着肖长功走进日本房来。只见玉芳躺在草垫子上，形容憔悴，脸色苍白。

　　肖长功默默地走到玉芳身边坐下，良久无语。

　　这时，隔壁传来了杨老三一声声的惨叫，他惨叫一声，肖玉芳浑身就哆嗦一下。肖长功看着造反派恳求：“我去看看杨老三行吗？”造反派道：“去吧，肖师傅。”肖长功站起来，朝外走去。

　　囚室里，从造反派见肖长功进来了，都住了手。肖长功问：“我跟他说句话行吗？”造反派道：“你说吧！”

　　肖长功蹲下身子，盯着杨老三，杨老三绝望地看着肖长功。肖长功紧紧盯着杨老三，杨老三想从肖长功的神情里得到点什么，可什么也没有。

　　肖长功面无表情。杨老三眼睛突然一亮。肖长功虽面无表情，但是两只眼睛渐渐地变成了豆眼，十分滑稽。杨老三一下子悟到了什么，慢慢地伸出手狠狠地捏了肖长功的手。

　　肖长功转身走出屋子，众造反派怔怔地看着肖长功，杨老三也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。

　　肖长功用自行车推着肖玉芳在小胡同里慢慢地走着，肖玉芳抬起头望着四周面目全非的景物，轻声地叫着：“哥……”肖长功没有回应。

　　肖玉芳又轻声地喊：“哥……”肖长功还是没回应。肖玉芳心里害怕了：“哥，你要推我上哪儿？你真的不管我了吗？”肖长功还是不说话。肖玉芳哽咽着：“哥，我要回家，我要回家，我听你的话……”

　　肖长功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。

　　几天后，肖家一大家人正在默默地吃早饭，杨宝亮一头大汗闯进来。

　　王一刀问：“宝亮，怎么了？”

　　杨宝亮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：“我爸他……”肖德龙急着问：“快说，三叔怎么了？”杨宝亮全身哆嗦着：“疯了！他疯了！”

　　众人大惊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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