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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四


  王一刀问:“刚下班啊?”肖德龙一笑:“嗯,脸都没顾得洗。”王一刀问:“有事啊?”肖德龙笑了笑,低下头。王一刀说:“咱们走一走吧。”肖德龙说:“在这儿站会儿吧。”王一刀问:“你不愿意跟我走走?”肖德龙笑了笑:“我歇了三气儿才走到这。”王一刀一愣:“你饿坏了吧?我给你找点儿东西吃!”在包里翻了半天,翻出一块小地瓜。

  肖德龙摇摇头。

  王一刀道:“客气什么?你没看见你的脸都什么色了!”说着,一下子塞进肖德龙的嘴里。肖德龙大口地吃着。

  王一刀说:“大婶前两天又找我了,说真的,我挺感动的,我一看见她站在冷风里,饿得摇摇晃晃的,冻得抄着手,来回走着的样子,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,为了儿子,她都能这样,做母亲的多不容易啊,可怜天下父母心!”

  德龙趴在自行车座上不说话。王一刀道:“你说话呀!”德龙眼泪都出来了,他使劲点点头。王一刀说:“你有一个多好的母亲。我这个人心挺软的,我不是冲你,我是冲你母亲,才重新考虑和你的关系的,我总想……”王一刀又问:“你说话呀!”德龙趴在自行车座上又点了点头。

  王一刀道:“我总想,我要是嫁给你,即使不如意,但有这个好婆婆,我也知足了,你可能不疼不爱我,可她肯定是把我捧在手心里,所以,我决定重新和你谈恋爱,你的意思呢?”肖德龙点了点头,眼泪又下来了。王一刀催促着:“你别光点头掉眼泪啊,你说话呀!”德龙又点了点头。王一刀有点儿火了:“你哑巴了?你什么意思呀?”这时候德龙指了指胸口。王一刀问:“你噎着了?你噎着了?”德龙点了点头。王一刀:“你怎么不早说呀!你这个木头人!”抡起拳头朝他后背咚咚地擂着。“哎呀,妈呀!”德龙长长地喘了一口气。

  德龙说:“我,我……我爸和毛主席握过手,照过相……”王一刀一下子傻了,半天才说话:“真的假的?不可能吧?又在撒谎。”肖德龙说:“真的,当年的报纸都登着,我们家里还有那张报纸……”王一刀问:“真没撒谎?”肖德龙道:“你不信是不是?那年我爸到北京参加群英会大比武你信不信吧?”王一刀说:“这我听说过。”

  王一刀问:“真的握手了?”肖德龙道:“那还有假!就这么握的。”说着,拉着王一刀的手,摆了一个父亲和毛主席握手照相的姿势。王一刀摇着头:“不信,我还是不信。我可警告你,不要胡说八道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,这事都在纲上线上。”肖德龙这下急了:“你怎么就是不信呢?实在不信你到我家里看看,我们家有报纸为证。”王一刀说:“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,行,那我到你家看看。走吧。”

  王一刀坐在肖家炕沿上,仔细地翻着一张张报纸:“在哪?在哪?没有啊!”肖德龙:“咦?前些日子我还看见我爸拿出来看了,哪去了呢!”说着开始翻箱倒柜。

  王一刀说:“拉倒吧,我又叫你忽悠了。也怪我,吃一百个豆子不知腥,怎么就信了你呢?”肖德龙急得冒汗了:“你别急着下结论,等我给你找找。”说着继续翻箱倒柜。王一刀跟在后面,紧张地往柜里瞅着。肖德龙找了半天没找着。王一刀火了:“肖德龙,你还说什么?撒谎,就会撒谎,我是把你看透了!”肖德龙回忆着:“想起来了,我爸前些日给收起来了,说报纸有些发黄了,怕退色,收起来了。”王一刀撇着嘴:“拉倒吧,你就编吧。”肖德龙说:“你真的不信是怎么的?《人民日报》58年9月16日的第三版上,我记得清清亮亮的,不带忘的。”

  王一刀转身走了。

  早班点快到了,肖玉芳身着工装,把01工程的卡仔细地别在胸前,向车间走去。走着走着,背后传来咳嗽声。肖玉芳回过头一看,是杨老三。

  肖玉芳问:“师傅,你这是上哪?”杨老三说:“我还能上哪?车间咱进不去了,被你们01工程占着,随便走走。”

  肖玉芳欲往前走,被杨老三叫住了:“玉芳,三班倒是不是?”肖玉芳点点头。杨老三说:“这活儿挺急,我听见这锻锤匠声音锻的还不是一般的钢。”肖玉芳点点头。杨老三又说:“我听这锤声的余音,这钢的硬度咱以前没干过。”肖玉芳冷淡地说:“我不太清楚,我只是送料的,没事我走了。”

  杨老三说:“玉芳,我想求你个事。”肖玉芳站住,望着杨老三。

  “是这么回事,我虽说不是01工程的,但我也想为它出点力,你帮我拿块料头,我分析分析材质,为你们解决点问题。”肖玉芳说:“那不行,每天的料头都是军方和包科长亲自回收,装箱以后由军方看着回炉。”杨老三求着:“玉芳,你就帮我这回吧,我实话告诉你,这一批钢锻得可能有问题,我听都听出来了,我和几个没进工程的工程师天天都在研究它。”

  肖玉芳愣在那儿了。

  夜色里,轧钢工段上,工人们还在轧钢线上工作着。广播室的机器还在转着,开盘录音带已经转到了头。广播员趴在桌上睡着了。广播员忽然醒了,赶紧又换了盘录音带,《社会主义好》的歌声响了起来。《社会主义好》的歌声在锻轧车间里响着。冯心兰捂着胸口慢慢地蹲下,满脸的虚汗。她擦了把汗咬着牙又站了起来。

  第二天,王一刀正在卖肉,一抬头,发现冯心兰站在面前的窗口。王一刀几乎不认识冯心兰了,她太憔悴了。

  冯心兰说:“桂花,你不认识我了?我是德龙他妈呀。”王一刀热情地说:“哎呀大婶,你不说,我还真没认出来,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,没到医院检查检查?大婶,有啥事吗?割肉,想整点肥的?”冯心兰说:‘我家肉票早就没了,不割肉,你出来,我跟你说几句话。”王一刀说:“我们商店吧,有规矩,工作时间吧,不能走出柜台待客,就在这说吧,没事。”冯心兰说:“我想问问你,你和德龙最近处得怎么样了?”王一刀沉默着。

  冯心兰问:“听说这一阵子挺好吗?又怎么了?德龙惹你生气了?”王一刀说:“德龙这个人吧,别的先别说,不诚实,啥谎都敢撒。”冯心兰道:“桂花,说别的我信,说我的儿子撒谎?我知道,你借给他个胆子他都不敢。”王一刀说:“大婶你不了解他,他谎撒的可大了,他说肖伯伯和毛主席照过相,登过报纸。”说完笑了笑,摇摇头。冯心兰点点头:“是照了,我们家不撒谎。”王一刀气哼哼地问:“那报纸呢?他咋不拿报纸给我看?”冯心兰说:“桂花,你别不信,你肖伯伯的这张报纸,平常不让别人看,他有时候拿出来看两天就藏起来了。”王一刀说:“我不信,这是光荣事啊,干啥藏着掖着的?”冯心兰感叹着:“唉,你肖伯伯啊,总是说自己做得还不够,愧对毛主席。”王一刀问:“真的?”冯心兰说:“婶不会撒谎。”王一刀咬着嘴唇:“反正没见过报纸我是不信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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