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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九


  有掌柜替管缨担心:管掌柜的,郎达那几十个打手,个个如狼似虎啊!管缨说:多谢各位掌柜的关照。他磨刀,俺也磨!走!拉起韩老大就走。

  卡佳在洗被单和衣服,满院子都晾着洗好的白被单。两个军人走进院子,神情肃穆,慢慢朝卡佳走来,一个军人把一封信递到卡佳手上。卡佳瞥了一眼信封,那是萨马廖夫的阵亡通知书。卡佳慢慢蹲下身子用手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。满院的白色被单在风中飘荡。

  卡佳不幸的事接踵而至。萨马廖夫阵亡后,中东铁路局守卫队来了新的长官,他看好了卡佳的房子,过几天他就要搬进来了。铁路局给卡佳安排了一个小房子,让卡佳赶快搬过去。卡佳哭了,玛莎醒了,也哭起来。

  管水走进来,默默坐在那里望着窗外。卡佳一边哭一边说:水,萨马廖夫死了,他们要我和玛莎搬出去,他们就是这样的无情!我一无所有,连个挡风遮雨的地方都没有了!我要带着玛莎去流浪,我绝不去他们给我安排的小房子,我对他们已经伤心透了,也许山洞和丛林就是我的家。你走吧,我不想让你安慰我,我更不想让你为我们母女俩受累,我们的故事结束了。

  管水默默听完卡佳的话,站起来走了。卡佳看着他的背影又号啕大哭起来。

  早晨,卡佳抱着玛莎望着门口,玛莎满脸泪痕在卡佳怀里睡着了。管水走进来,他没看卡佳一眼,直接走进卧室。片刻他拎着两个箱子穿过客厅朝外走去。

  过了一会儿,管水又走进来,走进卧室,走进厨房,不停往外搬东西。卡佳呆呆地看着他的举动,任其所为。必要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,管水进来把玛莎抱在怀里,又伸出有力的臂膀把卡佳也抱在怀里朝外走去。卡佳喊:你要干什么,放开我,你要抢劫吗?管水一句话也不说,抱着她们朝外走。

 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,管水把卡佳和玛莎放在车上,扬起鞭子赶马车朝前方走去。卡佳大喊着:你要带我们到哪里去?管水赶着车头也不回。

  管水和卡佳带着玛莎,坐着马车,走过大平原,又走进山野。卡佳捶打着管水的后背问:告诉我,你到底要带我们到哪里去?你哑巴了吗?管水轻声说:回家!卡佳呆呆地望着管水那结实的背影,把玛莎搂在怀里,眼睛模糊了……

  他们停在一片荒地边,那里正好有一处废弃的屋子。在一棵大树下,管水跪在那里,点燃了三炷香。树皮被剥开,上面画着土地老爷的画像。管水闭着眼睛轻声念叨着:天老爷,地老爷,借俺一片天,给俺一片地吧,俺今天要燎荒开荒了,盼您给我们风调雨顺,多打粮食,让我们活下去。管水叩头。

  管水回头一看,卡佳和玛莎在他身后也叩头,笑道:你们跟着乱磕什么头?关你们什么事?卡佳指了指土地老爷问:这不是你爹?管水哈哈大笑,笑出眼泪。他环视着山野,大声吼了一声:燎荒!

  荒原上大火熊熊。管水和卡佳望着这一切。玛莎欢快地笑着叫着跑着。管水开荒了,他抡着头,黝黑光亮的身上滚着汗珠。卡佳拎着饭包和水罐,领着玛莎走来。卡佳坐在地头上,望着管水那结实的背影,心中泛起无限温暖。玛莎依偎在卡佳的怀里,哼着一首儿歌。

  晚霞横飞,一匹马在奔驰,管水带着全家采野果回来,玛莎和卡佳唱着歌,她们满脸都是浆果汁。

  秋去冬来,管水骑马追逐猎物,他射中了猎物,骑马回到家里。卡佳和玛莎看着他英雄般归来,发出欢快的笑声。

  夜幕降临,一家三口在吃饭。卡佳把肉夹到管水碗里。管水把肉夹到玛莎碗里。卡佳斟满一杯酒放到管水面前。管水把酒又倒进了酒瓶里。卡佳诧异地看着管水。管水说:从今天开始,我不喝酒了。卡佳感动地望着管水。

  管水说:咱开出三亩地了,我想明年春天种一亩玉米,一亩高粱,另外一亩种些杂粮。菜地我也开好了,明年种上土豆。我还想养两头猪、二十只鹅、二十只鸡、二十只鸭,这样咱的小日子就挺美了。卡佳,你有什么想法?卡佳轻声说:水,我没白等你一场!

  这天,管水照例骑着马载着玛莎和卡佳回家来。管水在院里拴着马,似乎感觉到了异样。卡佳和玛莎要往屋里走,管水一下拦住她们小声说:屋里有人!他说着抄起一把铁锹,轻轻推门一看,大吃一惊!屋中坐着个衣衫破烂、头上包着头巾,露出一只眼睛,脏脸上有道紫红长疤的十分丑陋的人。

  管水怒喝:什么人?出去!这时,卡佳和玛莎也进来了,玛莎吓得偎在卡佳怀里发抖。那人不动不语,面无表情,眼露激动、凄然与痛苦的幽光,直落在卡佳脸上。卡佳惊怕慌乱,一只手抱紧孩子,另只手紧挽管水胳膊。

  管水喝问:你到底是谁?你想干什么?那人依旧不语不动,但目光变得阴鸷和伤痛,直射管水。两人目光相撞,像在做着某种较量。最终,那人又把目光移到卡佳脸上,变得柔和、爱怜和凄楚哀怨。这目光盯到卡佳心中的柔软处,她似乎与他有了感应,不再惊骇颤抖,仔细打量那个人。

  那人令人恐怖的丑陋的脸,渐渐变成萨马廖夫那张年轻英俊的脸。卡佳惊异狐疑,不敢置信,情不自禁地试探着向那人缓步走去。管水揽过玛莎,把铁锹攥得更紧。

  那人依旧不动不语地盯着卡佳,眼中虽无泪,眼边却已湿润。卡佳问:你……你是……萨马廖夫?啊,真的是萨马廖夫!那人仍是不语不动,只微微点了下头。

  管水绷紧的神经松缓,铁锹滑落地上。卡佳涌出泪水,颤声问:你……还活着?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?萨马廖夫的脸有些颤,眼有些迷蒙。卡佳流泪把萨马廖夫的头揽进怀里。

  管水默默看着。萨马廖夫挣出头,眼中露出感激的光,继而又变成凄哀无望的光,但瞬间消失,变得空洞沉重,脸上也更加麻木,毫无表情。

  萨马廖夫住下来了,卡佳给他换上新衣。他头发蓬乱,卡佳要给他梳头,他挡开,自己用手胡乱捋几下,头发仍很蓬乱。卡佳无奈,拿笔写字:萨马廖夫,我们该怎么办?我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了。萨马廖夫也不回纸条,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她。卡佳又写:萨马廖夫,你能不能说句话或写点什么,我都快要憋疯了!萨马廖夫看了,不说也不写,默默走出房门。

  管水拿砍刀在山林里砍树枝,卡佳默默走到他的身后喊:水!管水好像没听见,继续挥舞着砍刀。卡佳又喊:水,我在叫你呢!管水问:啥事?卡佳轻声说:水,我们该怎么办?管水沉默。

  卡佳暴怒起来:我在问你,我们该怎么办?你必须告诉我,你这样沉默是不行的,我快要疯了,上帝不能这样作弄人,你说话呀!卡佳不停摇晃着管水的肩膀。管水说:卡佳!让他住在这吧,他不容易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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