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虚阁网 > 高满堂 > 闯关东2 | 上页 下页 |
| 一七九 |
|
|
|
天星朝队伍前面走来,小任跟在一旁。小任说:“营长,执行前你是不是得讲几句话?” “讲个屁,丢人的事!问问高有志,他有没有话说。”两人来到老驴子跟前。小任问:“高有志,昨晚的口供有没有反悔?” “手印都盖了,反悔还叫爷们儿吗?”天星朝小任说:“把酒给我。”小任从挎包里掏出一瓶酒和一个搪缸。天星将缸里斟满酒,来到老驴子面前。 天星说:“高有志,如果没有这件事,你也算个挺好的革命战士。”老驴子说:“我给咱队伍抹黑了,营长,忘了我吧!” “能忘吗?你败坏革命队伍的名声!把酒喝了吧!”天星将酒送到老驴子嘴边,老驴子一饮而尽。“乡亲们,我叫宋天星,是这个人的营长,他做了伤天害理的事,全怨我平日里对他管教不严,在这里我给乡亲们赔罪了!”她朝乡亲们深深地鞠躬,然后朝那两个看押的战士说,“带走,执行吧。”秋云哭着喊着从村里冲过来,婆婆跟在后面边追边骂:“你这个丢人不够的东西,回来,给我回来!” 秋云跑到天星跟前,“扑通”跪下:“长官,留他一条命吧,都怨俺,是俺强逼他的呀!”秋云泣不成声。婆婆追上来:“他自个儿都招了你还替他择巴!你愿替他择巴,他前脚死,我就叫你后脚跟去!”老驴子朝秋云说:“妹子,别喊了,咱真有缘的话,下辈子见。”他朝看押的战士说,“走吧,执行。” 天星朝小任说:“这事还得和老驴子的家里有个交代呀。”小任答应着,朝老驴子:“高有志,你把家里的地址、你父亲的名字说一下。”老驴子想了片刻:“好汉做事好汉当,告诉他们干什么?”天星说:“你对自己不负责任,革命军队可要对你家人负责。” “不说吧,俺没有家。”小任说:“你不是说家里又有高墙又有大院,还有几百亩地吗?”老驴子说:“那都是胡扯,国民党那边都好摆阔,我就跟着胡编了。”天星说:“今天就不要胡编了,照实说吧。” 老驴子从嗓子眼挤出点动静:“照实说的话,俺从来都没有家。”他朝着四周的人们说:“你们好赖都有个家吧?瓦房、草房,哪怕是席棚子总还有个家,我没有这样的家,我是在挑筐里长大的,真的,就这些。” 天星问:“你爹你娘呢?”老驴子说:“俺娘死得早,从我记事就是俺爹挑个担子,一头挑筐里是我,那一头挑筐里是俺妹。俺爹身板不好,动不动就咳嗽,痰里头还带血。后来知道那叫肺痨。有时候,他给人家打短工,打不上短工,就领俺兄妹俩要饭吃,晚上就睡人家屋檐下。满世界那么多房子,没有俺家一间;那么多田地,没有俺家一垄。我问俺爹,咱怎么没有加呀?俺爹说,咱欠了丁大户家三吊钱,还不起,爹就领你们逃出来了。宋营长,执行吧!” 小仁问:“你爹到底叫什么名,住在哪儿呀?”老驴子央求:“别问了,叫我痛痛快快走吧。”天星说:“高有志别为难参谋。”老驴子想了想说:“也罢,俺说。俺七岁那年,也是快靠年根了,俺爹领俺住进个破窑洞,他咳了半宿的血,最后抓住俺手,嘱咐俺,‘有志,爹是不行了,临死的人身上脏,你领着妹妹赶紧走吧。长大了,好好给人家扛活,攒两个钱,盖间房子,你们兄妹也算有个家了。’俺和妹妹不肯走,爹又咳了两口血就迷糊过去了。第二天早上,我醒了一看,俺爹早把自个儿挂在窑洞外的大树上了。”老驴子眼圈有些红了。 老驴子说:“没过几天就到小年了,傍黑天,俺妹妹也吐血了,我背着她去找大夫。我七岁,俺妹五岁,顶风冒雪的,我也背不动她,走两步歇一歇,俺妹就说,哥你放下俺,俺自个儿走。我就信她的话了,把她放下。”老驴子哭了:“不说吧,那个年头,这样的事太多了。营长,感谢共产党,感谢咱们队伍,叫老驴子过了几天像人样的日子。”老驴子朝那位婆婆和秋云说:“大娘,俺对不起你了!妹子,俺来生再报答你吧!”老驴子又朝天星说:“营长,下命令吧。” 天星问:“你妹妹现在在哪儿?有信儿吗?”老驴子说:“咳,真不愿意说呀……那天,她从我背上下去,真走了几步,还往前跑了一截子,回头朝俺笑,脸蛋那个红啊,红的都晃眼,说:‘哥,你看俺还能跑呢!追俺呀!’话没说完,她就倒地上去了,血顺着她的嘴往外喷,俺就拿手堵,堵不住啊……”老驴子痛苦万分,脸色煞白,张着嘴想哭哭不出来,好半天才叫了一声:“妹儿,俺那可怜的妹儿啊!”老驴子晕厥倒地。 秋云扑上去哭喊道:“大哥,俺对不起你呀,大哥。”有几个战士跑上前,呼喊、救治老驴子。天星说:“解开,先把他解开!”那位婆婆擦着眼泪,凑到天星身边:“饶了她大哥吧,事情不是像俺说的那样。”秋云给天星跪下,哭着说:“长官,都怨俺,俺没把持住自己。就饶了他吧!” 老驴子醒了,挣扎着站起来。天星把他扯到一边低声问:“我不明白,你为啥不为自己分辩?”老驴子说:“咋分辩呢?” “照实说。”老驴子说:“那样,叫人家秋云还怎么活人哪?”天星叹了口气:“你呀,归队吧。”那位婆婆说:“她大哥,俺是老糊涂了,别记恨俺。”她又招呼秋云,“还傻那儿干什么?过来,给八路大哥赔个罪。” 秋云过来,抽噎着说不出话。老驴子说:“妹子,等着俺,俺指定回来。”秋云低着头说:“俺等着,只要你不嫌弃……” 白雪覆盖着田野,天星所在的部队正在行进,老驴子抬着重机枪走在队伍里。旁边一战士说:“今儿个是小年,也不知道中午吃什么好饭?”另一战士说:“你呀,一脸吃相,刚吃完大菜,又琢磨晌午了。” “瞪眼胡说,啥时候吃大菜了?” “早上,老驴子那一出不比过年的大菜还受吃吗?”老驴子说:“就嘲笑俺吧,这遭你们可有话把了!” 小任赶上来:“高有志,别生气,大家开玩笑呢!” “俺知道。”小任说:“你还真给同志们上了一堂阶级教育课。大伙说,不彻底打倒国民党反动派,天下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像你们家一样呢!”老驴子说:“行了,就你词多。”一个战士说:“任参谋,人家老驴子不愿听表扬话。”另一个战士说:“人家就愿意五花大绑,等营长下令执行啊!”战士们哄笑,见天星赶上来,又都收住了笑声。 天星问:“怎么了?啥好事怕我听见?”战士们相互看看,抿着嘴笑,谁也不回答。老驴子说:“营长,早上有句话,我没敢说。”天星问:“啥话?”老驴子说:“俺要真被执行了,你别告诉虎子,怕他瞧不起俺,俺在他眼里是个人物,挺宾服俺的。” “你真说了,我又能怎么样?” “你指定骂俺,说俺把虎子带进了狼窝。”天星说:“他都多大了,也不能全怨你。”老驴子说:“营长,你信不信,虎子早晚起义。”天星说:“当姐姐的,更是这么想啊!” |
| 虚阁网(Xuges.com) |
|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