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虚阁网 > 高满堂 > 闯关东 | 上页 下页 |
| 一六八 |
|
|
|
森田扯着一郎的手到了桌边,说:“小同乡,过来看看我写的字。这几个字还看得过去吗?”一郎说:“老前辈,我不懂毛笔字,说不好。”森田说:“那认识这几个字吧?”一郎念道:“不问一身艰难辛苦,经营四方,安抚亿兆,冀终开拓万里波涛,布国威于四方。这是明治天皇《安抚万民之宸翰》里的话吧?”森田点点头说:“我们不能忘了天皇的训诫,要时刻想着报效天皇,为国尽忠。你我虽然现在身在满洲,但是不能忘了实现明治天皇‘开拓万里波涛,布国威于四方’的宏愿啊!” 一郎点点头道:“知道了。老前辈,晚辈的东胜商社哈尔滨分号后天开张,请您到场赏光。”说着递上请柬。森田说:“那种热闹的地方我就不去了。小同乡,人老了,就是想清静一点。石川代我走一趟吧。”石川说:“是,总裁。”森田说:“再带上两万元礼金,算我对小同乡的一点意思。”一郎赶忙道:“老前辈,这不行,太破费了。” 森田在自己的书法上落了款,缓缓抬起头,说:“小同乡,你的生意和我的礼金都是一回事。都是为了‘拓涛和布威’。”一郎说:“拓涛和布威?”石川说:“明治天皇的那句话——‘开拓万里波涛,布国威于四方’。” 一郎点点头道:“明白了。”森田说:“小同乡,在哈尔滨你还有熟人吗?”一郎说:“有,开四味楼饭庄的朱家。”森田说:“哦,那是家山东菜馆。”一郎说:“小时候,我病得很重,他们救过我的命。”森田盯着一郎说:“中国有句古话,知恩必报。”一郎说:“是。”森田说:“上至天皇,下至贫民。”一郎说:“晚辈知道。” 石川送一郎出来,一郎说:“森田前辈的礼金太重了。”石川说:“森田总裁向来是仗义疏财,一生喜欢帮助别人,何况你还是他的同乡。”一郎说:“可是,怎么回报森田前辈呢?”石川说:“森田前辈向来是施恩不图报,放心做你的生意吧。” 一郎把请柬一一送完,回到马迭尔大酒店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他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口,却见秀儿挎着个小包袱斜倚在门上发呆,显然已经等了好久。一郎轻轻地咳嗽一声说:“来了,二嫂。”秀儿回过神来,不觉红了脸,赶忙说:“以为你上午送完了请柬,下午就回来了呢。”一郎说:“你下午就来了,等好久了吧?”秀儿羞涩地摇摇头。 二人进了屋。秀儿打开包袱,拿出一件崭新的衬衣说:“俺给你买了件衬衣。”一郎说:“这何必呢!叫你破费。”秀儿说:“俺上回喝醉酒,把你的衣裳都吐脏了。你明天开业大喜,怎么也该有件像样的衣裳不是,这件也不知合不合身。”一郎说:“那我试试。”他拿起那件衬衣来到镜前,解开自己的衣扣,秀儿赶忙转过身去。一郎换上新衬衣说:“我觉着挺合身,你看呢?你是不是量了我的身材买的?”秀儿羞怯地笑着说:“胡说。”她帮着一郎把领口系上,“把这扣系上再看看。” 一郎情不自禁地抓住秀儿的手,痴痴地望着她。秀儿的脸更红了。一郎改了口,轻声地说:“秀儿,这些年我一直想着你。”秀儿说:“就因为俺救过你的命?”一郎说:“也不是,你好,你心眼好,我想扯着你的手,天天和你在一起。” 秀儿难以自持了,软软地要倒下去。一郎一把抱住她。秀儿急促地呼吸着说:“一郎,一郎……”一郎哭了说:“秀儿,知道吗?我多少回梦见你扯着我的手,在山坡上跑啊,笑啊。你知道这些年,我多想你吗……”秀儿也哭了,什么也没说,紧紧地抱住了一郎,头抵在他的胸上。两人跌坐在沙发上…… 一只硕大的水缸,水面上浮着两片荷叶。几只螃蟹在荷叶边上下穿梭,游得正欢。水缸边,黄老先生向缸里撒着小虾皮。他七十开外,慈眉善目,须发皤然。 黄家账房张先生引着传杰和绍景进了院子。张先生说:“老爷子,山河煤矿的人来了。”黄老先生笑着朝传杰和绍景点点头,对张先生说:“老张啊,糊涂的人就办糊涂事。”张先生说:“您是指哪一出呢?”黄老先生说:“前天,省里那个秘书长送来两笼蟹子,微山湖的。” 张先生说:“微山湖的蟹子好啊!”黄老先生说:“昨晚煮了两只,揭开盖一闻,一股子土腥气。”张先生说:“怎么个事啊?微山湖的蟹子香啊!”黄老先生说:“眼下,还没出伏呢,大热的天,哪里的蟹子也不能对味。”绍景嘴巧,赶紧接上话说:“那是,吃蟹子得是秋天,老辈不有这么句话吗,秋天了,‘赏菊花,吃老酒,品蟹黄’!”黄老先生笑了笑,和传杰和绍景打招呼,说:“这几天,待腻了吧?没去海边上转转?”传杰说:“转了,就住在海边的旅社了。” 黄老先生又不接他们的话茬了,转身看着屋檐下的几盆花说:“现如今,骗子真是多。”他指着一盆月季花,“春半天,买的时候,卖家说这是最名贵的绿绣球,我还出了个好价钱。你们看看,长到现在不就是平平常常的月月红吗?”张先生说:“是啊,现如今的骗子就和蝗虫似的,遍地都是。”传杰看了一眼绍景,绍景皱着眉摇头,二人琢磨着话里的意思。传杰说:“老人家,这两天给您添麻烦了。如果我们的事,您老实在不方便,那我们也不为难您了。”黄老先生笑了笑说:“哪能啊,你们大老远来的。张先生,你领这两位小老弟去账房把他们的事情办了。” 传杰和绍景糊里糊涂谢过黄老先生,随着张先生往院子外面走。传杰说:“张先生,老爷子到底是什么主意啊?”张先生说:“借给你们钱哪!”绍景说:“那怎么才给我们回话?”张先生说:“老爷子一直把你们的事情挂在心上,这两天叫哈尔滨分号的人去你们的矿业厅打听了,听姚厅长说,山河煤矿的事得帮,不然中国的矿山就落人家日本人手里了。” 传杰说:“老爷子借多少给我们?”张先生说:“大洋六十万块。”绍景乐了,转过身朝黄老先生的院子鞠了个躬,说:“谢谢老人家,你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!” 一家人准备吃饭。那文吸了吸鼻子,问:“这是股什么味?”文他娘说:“什么味?才做的饭菜,还能馊了?”那文说:“不是那个味,谁擦头油了吗?”玉书看了看秀儿,见秀儿的头发整齐铮亮,笑着说:“二嫂,擦头油了?”秀儿说:“俺就打了一点。”那文说:“今个儿是什么日子,秀儿想起捯饬来了!”文他娘说:“怎么,就许你们浪歪,就不许俺秀儿捯饬捯饬了?”那文不依不饶地说:“秀儿,俺可没见你打过头油啊。”秀儿说:“一早上推开窗,俺见日头好,天气也好,俺不知怎么就把头油瓶抓过来了。”说完自个儿也笑了。 |
| 虚阁网(Xuges.com) |
|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