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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五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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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蒙蒙亮了,公鸡报了晓。老崔和雇工们打着哈欠从下屋走出来。传文套了牲口,安排传武和雇工干活说:“传武,你赶着车送粪,老崔,你领着伙计们今天把西坡的豆子地耪一遍。”老崔懒懒地说:“唉,好吧,就听少东家的吩咐。”传文瞅了他一眼说:“老崔,不是我说你,你们昨儿地是怎么耪的?我数了数,一共耪断了十棵苞米,这是多少粮食呀?那地耪了些什么?秃老婆画眉呀?庄稼人就这手艺?就这手艺,在俺山东家还能有人雇?撅腚等着吧!” 老崔不服道:“你们山东家?我也是从山东过来的,在咱那儿,多大的财主有这么多地呀?人均就是亩八分的,像伺候老娘们儿似的摆弄。你这可是七垧地,我们几个人忙活得过来吗?”传文说:“你就是有说词,没有说服你的时候,起点早贪点晚不就有了?真看不是自己的地,要是自己的,泼上命也摆弄得熨熨帖帖的。”传文栽排完了活,到堂屋门口喊道:“爹,你看俺活栽排得对不对你的心思?” 文他娘走出屋子说:“吵吵什么?你爹天没亮就到地里去了。”传文回过头训斥雇工们说:“都瞅瞅,老东家天没亮就到地里去了,你们还磨蹭什么!”说着要跟大伙一起下地。文他娘说:“老大,你留步。”传文说:“娘,你还有什么栽排?”文他娘说:“俺昨天和你爹商量了,鲜儿八年也没个音信儿,你也不小了,该成家就成家吧,就把鲜儿的念想断了吧。给你托老马婶子说说媒?”传文说:“娘,鲜儿肯定还活着,俺哪天晚上睡觉不梦见她?梦见她给俺唱戏文。不管怎么说她救了俺一条命,俺不能对不起她!”说着眼圈儿红了,“娘,就这?没别的俺下地干活去了!”说罢转身走了。文他娘拍着大腿说:“你说这不是耽误俺抱孙子吗?鲜儿,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呀!” 一片片的大豆朝两边分去,传武、传文及老崔在耪地。传文训斥着说:“传武,你耪了不到一垄地,我数了数你连尿尿带喝水回地头四五回。喝水我管不着你,就说尿尿吧,掉过腚就尿呗,浇到地里都是好肥料,你那是尿尿喝水吗?纯粹是磨洋工!” 传武说:“你这个人,管天管地还管开人家拉屎放屁了。你不说我还忘了,有泡屎我还没拉,我去拉屎。”扔下锄头就跑。传文嘟囔道:“这个人!懒骡子懒马屎尿多。你给我回来,拉到地里去,那是好肥料。”老崔在一旁听着笑了。 传文说:“老崔,你笑什么?你看你领的这些人,干的是什么活?我是后起的垄,干你们前边去了,你们不脸红吗?”老崔说:“少掌柜的,我们比得了你吗?你干活是玩命,地是你的,你玩命值,我们可就不值了。你出去打听打听,关东山的长工也好,短工也好,有没有像你这么干活的?要是有一个,我脑袋挣下来摔地上给你听响!都是这样,大长的日子,活得抻着干。像你这干法,年轻的时候不觉,老了病就找上来了。来,你也歇歇,抽袋烟,尝尝我的,真正的蛤蟆头。”传文说:“我来不了。要说烟好抽,还是俺爹种的那几亩,他今年种的是山东烟,你等抽他的吧,抽上就拿不下嘴。” 紧靠着大豆地旁边的烟地,朱开山在自己的一片黄烟地里侍弄烟。传文走过来说:“爹,你这块烟地喂豆饼了?烟这东西馋,你不喂好东西他不给你出味儿。”朱开山说:“喂是喂了,可半月没下雨了,要是再旱下去,别说是烟,今年一年什么庄稼都要瞎了,老早做准备吧,要是再旱几天,我就打算雇工浇水了。”爷俩唠着,韩老海也凑过来与朱开山唠起了今年的庄稼。 韩老海说:“老朱,我看了,全屯的庄稼谁也没有你种得好,你们山东人真会摆弄庄稼!你看这几亩地,在老拽子手里的时候都要荒了,自从到了你手里,都成了金不换的好地。”朱开山说:“有数的,人勤地不懒,这土地你不好好侍弄,它能给你长出好庄稼?就好比养孩子,你不管不顾,成天给他喂稀汤寡水,养大了也是歪瓜劣枣。” 韩老海说:“理儿是这个理儿,都知道,可有几个付得起辛苦?我就佩服你们山东人的勤苦,比不了,谁都比不了。”文他娘挑饭送水来了。传文站在地头吆喝道:“都把手里的活放一放吧,吃饭了。”朱家人和雇工们走拢过来。 文他娘问:“传武呢?”传文说:“我说不了他,说了几句跑了。”老崔往嘴里划拉碗里的高粱米水饭,几粒米掉到地上,传文看见了,说:“老崔,你这个人,怎么就是不知道爱惜粮食?一粒米一滴汗,糟蹋粮食就是糟蹋自己,庄稼人谁不知道这个理儿?”老崔火了,说:“你这个人,怎么眼睛老是盯着我呢?这几粒米掉到地里了,我能捡起来再吃了?”传文说:“谁叫你捡起来吃了?我是说这件事,吃饭得瞪起眼睛,别掉米粒儿,你是没要过饭,要过饭的人拿着粮食胜过亲爹娘!”文他娘说:“好了,都少说两句,你们吃着,我去喊传武。这孩子,又到哪儿疯去了?” 文他娘正在院里忙活着。秀儿打扮得鲜鲜亮亮,来朱家串门,衣襟里兜着包杏,笑眯眯扶着门框说:“婶儿,又在忙活呢?一天到晚手脚不闲,就不会歇一歇?不累得慌?”文他娘笑道:“俺当是谁,是秀儿呀。来,家里坐。有事儿?”秀儿说:“没事儿就不兴登你家的门儿了?”文他娘说:“俺可没那么说。” 秀儿进院,在碾盘上兜出衣襟里的杏子说:“我家院里的杏子树结杏了,挑了一些熟的大的给你送来,尝尝鲜。”文他娘说:“哎呀秀儿,你说你,一年到头吃你家多少果木?你说俺家也没什么新鲜东西给你尝尝,叫俺老大不过意的。”秀儿说:“有什么不过意的?自从你们家搬来,我们家少得了你家的好处?我娘跟着你学了多少针线活儿?裁剪衣服,做鞋,絮棉被。就说我吧,绣花的活儿不是你把手教的?还有我爹,庄户院里的活儿也没少跟着大叔学。我爹说了,自从你们来到放牛沟,咱们这个屯子简直就变成你们山东家了。” 文他娘说:“叫你说说!长短不齐的,就是互相帮扶呗。”秀儿往厢房瞅着说:“婶儿,就你自己个儿在家?”文他娘说:“可不呗,他爷儿仨在豆子地里忙活。”秀儿说:“传武哥也在那儿?我怎么没见着?”文他娘说:“他不在?兴许是他爹打发他干别的了。你找他?”秀儿说:“不是的。”文他娘说:“秀儿,快出门子了吧?”秀儿害臊了,说:“婶儿,说什么呢!还没有主儿呢,没有人稀的要。” 文他娘说:“净瞎说!俺看你是挑花了眼。说媒的踏破你家门槛了,你当俺不知道?不大离儿就行。”秀儿不吱声了。文他娘说:“心上有人了?”秀儿还是不吱声。文他娘说:“俺家传武……你真的?”秀儿羞臊地点点头。两人正说着话,传武回来了,手里提着一只山鸡。秀儿脸上灿烂起来了,说:“传武哥回来了?哎呀,这是你打的山鸡?多肥呀!传武哥就是有能耐!”传武没有搭理她,虎着脸走进厢屋。文他娘说:“传武,秀儿和你说话呢,没听见?”传武回头说:“怎么没听见?老远就听见她吵吵。” 传武躺在炕上,正在上神儿。文他娘走进来说:“怎么?不舒服?”传武没接话,说:“秀儿走了?”文他娘说:“走了。少教的玩意儿!你怎么不搭理人家?这闺女多招人喜欢!你爹也挺喜欢的。托个媒人去说说?”传武一句话把娘顶了个跟头:“谁喜欢谁娶,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儿也不要她,看见她就烦!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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