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阁网 > 高满堂 > 北风那个吹 | 上页 下页
八四


  帅子说,排了一个《报春花》,反映纺织战线的。黄建波头摇得像拨浪鼓,显摆地说,没意思,太没意思了,中国的话剧太小儿科了,为什么不排莎士比亚的《哈姆雷特》,小仲马的《茶花女》?中国的话剧,不行!帅子不以为然地说,中国也有好的话剧,《雷雨》、《茶馆》都不错嘛。对帅子的话,黄建波有些不屑,撇撇嘴说,都是小儿科,要是他搞话剧,中国的舞台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。刘青坐不住了,让黄建波赶紧闭嘴,守着艺术家瞎卖弄,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?黄建波马上不说话了,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光。

  此番争论,破坏了酒桌上的气氛,众人都默不作声了。黄建波把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蹾,冷冷地一笑,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,什么艺术?刘青见势不妙赶紧拽着他朝外走,边走边说:“上厨房去,你教教我苜蓿菜怎么做,做这个你最拿手。”

  进了厨房,刘青小声说,建波,今天你要多吃菜少说话。黄建波不高兴地说,难道他就不能有自己的艺术见解。刘青知道他是借题发挥,故意找碴儿,忙解释说她不是那个意思,希望他能给她留点面子,把这顿饭安安生生地吃完。黄建波嘿嘿笑了,说那个人一定是帅子,他看出来了,是他俘虏了刘青。刘青终于忍不住,大声骂道,黄建波,你这个王八蛋!

  两人在厨房里的争吵声传进了屋子。帅子一个人一杯接着一杯默默地喝起了酒,众人默默地望着帅子。厨房里响起一声清脆的摔碗声,帅子闻声一震。大庞轻声叹息,新婚燕尔,这是怎么了?兔子说,看来的不是时候,改日再聚吧。主人家打得不可开交,客人哪还坐得住?大伙纷纷离席,准备告辞。

  黄建波听见客厅里有响动,忙走出来假惺惺挽留说,这就走啊?再坐一会儿吧。帅子,关于话剧还没聊够呢,有一肚子话要跟你唠。帅子强颜欢笑着说,改日再聊。黄建波像是啥事儿都没发生过,说他还要收拾厨房,让刘青去送送大家。

  刘青把大伙送出门外,帅子走在最后。他问刘青,从哪儿扒拉出这么个宝贝?为什么这样糟践自己?刘青满腔怨恨地说,用不着帅子可怜,她就想说一句话,她饶不了牛鲜花。屋子里传来酒瓶子摔碎的炸响,帅子劝她赶紧回去看看,既然选择了黄建波,就别后悔。

  帅子回到家时,已有醉意。牛鲜花把他扶进屋里放到床上,心疼地抱怨说,喝谁的喜酒去了,醉成这样。帅子闷闷不乐地说,刘青的。牛鲜花惊讶地问,丈夫是干啥的?咋样啊?帅子叹了一口气说,是个摆弄血的,看起来将来有刘青难过的日子。牛鲜花闻言长舒了一口气,你替人家操的哪份心?自家的日子自家过嘛。

  众人走后,刘青一头栽倒在床上,一直到晚上也没有起来。她心里百感交集,呆呆望着窗外,不停地流泪。黄建波拿着笔和本,端着杯热茶,走到床前坐了下来,小声地哄刘青:“别生我的气了,我理解你,原谅你,也原谅那个特殊的年代。我们当年都年轻,都冲动,都被那个特殊的年代压抑着,喘不过气来,但青春在搏动,爱情在燃烧,我们没有错,是吧?”刘青烦躁地把头转向一边。

  “都过去了,向前看吧,纠缠在以往的过失里还有什么意思呢,那是自寻烦恼。我告诉你,开始我也过不来,不过现在我想通了,再不提它了,谁提谁是王八蛋。咱好好过。我说说我的想法,我确实想要写一篇小说,是长篇小说,也许用一年,也许用十年。反正我要一写到底,不把这本书写成,我死不瞑目。我为什么这么执著呢,就是想给现在和以后的年轻人看看,当年我们的爱情,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,是多么艰辛,又是多么浪漫……”

  刘青回过头来狠狠地盯了他一眼,一字一句说:“黄建波,我要睡了,你不要再折腾我了,睡个好觉吧,明天我们各奔东西。”

  “你能睡着吗?你能睡着我可睡不着啊,我确实有创作冲动。好,你躺着讲也行,多讲讲细节,细节是编不出来的,也是最感人的。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?什么时候有了爱情的萌芽?喝口水吗?”

  刘青看了他一眼,泄气地说:“就喝一口吧。”

  “这就对了,今晚你就给我讲一宿吧。”说着黄建波把茶水递给了刘青,她接过水杯,手腕一抖,把一杯热茶水全泼到他的脸上,烫得黄建波痛叫起来……

  日子真是不抗过,转眼八年过去了。月月和亮亮已经长到了十一二岁了,帅子在话剧团已经成了角儿,而牛鲜花在话剧团跑了八年龙套。对她来说,还像是漫游在一个长长的梦里,她的人还在月亮湾。这个城市是属于别人的,她的心挂在自己身体的外面,寒冬酷暑,风吹雨淋,它已经变得不那么敏感了,甚至变得还有一点儿麻木。生活在这个嘈杂的城市里,她不能站下来喘息,更不能停顿,只有一条路,那就是往前奔。不管怎么样,这是她喜欢的事情,不管她愿意还是不愿意,生活都在推着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。

  这天话剧团的演员们正在排练话剧《救救她》。导演简明在说戏,他告诉男主角儿傅绍华,让他注意这段台词,情绪要一点点地激昂起来,不要一开始就绷得很紧。傅绍华按照导演的要求,很投入地朗诵着台词:“是的,你说得没有错。我们是被压抑了很久,我们的心灵一直被奴役着,我们甚至成了瞎子,看不见太阳从东方喷薄而出,看不见月亮照亮黑夜,可这毕竟已经过去了,春天已经到来了……”帅子听了好像是什么触动了他,抑郁地站在一旁看着。轮到牛鲜花上场了,剧情的要求是,当傅绍华在朗诵台词的时候,她推着自行车从台前走过,喊着:“卖冰棍了,卖冰棍了!”

  帅子看不过眼了,对坐在身旁的副导演孙建业说:“孙导,我不是已经和你说了吗,牛鲜花已经跑了八年龙套了,该给个角色了!”

  “帅子,我现在是个副导演,人家简导是中戏的高材生。再说了,牛鲜花在这个剧里适合哪个角色?但凡有合适的角色我能不推荐她吗?顾顾你自己吧,自从傅绍华来了,这几年你总是B角,再不努力就彻底没戏了。”


虚阁网(Xuges.com)
上一页 回目录 回首页 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