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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五


  帅子惭愧地摆手说,他不是英雄,他自私任性,不过没有害人之心。牛鲜花沉思着说,现在帅子病好了,她希望他回城一趟,静心想一想,他俩今后怎么办。帅子急了,说他就在月亮湾,这辈子不走了,到哪里都是生活,他不会离开她的。

  牛鲜花背过身去说:“你是在意识不健全的时候和我结的婚。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,知青点并了,你无家可归,当时我只好那样做。我不强求你承认这个婚姻,你回去吧,好好想一想,我们都不要做后悔的事,再说也该回去看看你父母了。”

  帅子毫不犹豫地说:“咱们毕竟是法律上的夫妻了,我不能让你担了个虚名,咱们过一段时间再说吧。我现在就是回去也见不到我爸妈呀,他们还被关押着呢。”

  里屋小夫妻俩谈得热乎,院子里牛鲜花她妈激动得直擦眼泪,哭着对老伴说,老闺女这也是苦尽甜来啊。牛有福听了连连点头,都是托毛主席的福呀。牛鲜花她妈说,打算这回咱们把席面办大点,放上十桌。牛有福豪爽地说,十桌哪够?最少十八桌。牛鲜花她妈痛快地答应了。

  牛有福扭过头看着牛鲜花的屋子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:“我这回算是出了口舒坦气,这半年没把我憋闷死。”

  “就你憋闷?你没看见?我小半年没出大院门了,怕丢人啊!”说着牛鲜花她妈又开始抹眼泪了。

  时间不抗混,一晃又是半年。帅子回城去看父母了,牛鲜花挺着怀孕的大肚子到火车站送他。帅子安慰她说:“鲜花,不要送了,我回去看看就回来,你生孩子的时候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。”

  临分手时,牛鲜花叮嘱道:“帅子,你现在说话还不太利索,回去这些日子药还要盯着吃,注意睡眠质量……”

  “我知道了,”帅子有些不耐烦了,“你说了不下十遍,快成了爱唠叨的碎嘴子了。”牛鲜花不满地嘟囔说:“怪我唠叨吗?我不盯着你,你多会儿按时吃药了?”

  两人正说着,突然火车站的广播喇叭响了:“王张江姚是赫鲁晓夫式的资产阶级阴谋家、野心家,是地地道道的党内资产阶级的典型代表,是不肯改悔的正在走的走资派。他们疯狂反对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主席,反对周恩来总理,妄图篡夺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权。他们是共产党的大敌,是工人阶级的大敌,是全国人民的大敌,是中华民族的大敌。我们同王张江姚反党集团的斗争,是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、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、马克思主义同修正主义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……”他俩像所有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一样惊呆了,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
  帅子这一去就再没有影儿了,他给望眼欲穿的牛鲜花写来了信:

  你好!自从回城以后,我别的事什么也没干,一门心思跑爸爸、妈妈的案子。爸爸说,他还是个热血青年的时候就背叛了家庭投身革命,他绝对没有叛党。我相信他们,更相信我们的党会还我父母的清白。现在,和我父母一起入狱的难友分布在全国各地,我要找遍他们给父母作证。鲜花,我这样做,既是为了父母,也是为了我,为了你,为了咱们即将出生的孩子。一旦案情大白,我会立即回到你的身边,等着我的好消息吧!

  直到牛鲜花分娩了的时候,帅子也没回来,她在孤独中,生了一对双胞胎姑娘。牛鲜花每当想帅子的时候,就唱《北风那个吹》:“北风那个吹,雪花那个飘,雪花那个飘,年来到……”牛鲜花她妈听了叹了口气,心疼地对老伴说,这孩子,就这么唱啊,唱啊,心里苦着呢。

  牛有福也是忧心忡忡,不满地说,看样子帅子不能回来了,他早就看出来了,帅子是光拿好听的话哄闺女。牛鲜花她妈心疼地说,咱闺女痴心啊,看熬煎的,脸上都有皱纹了。牛有福一听这话更恼了,抱怨说,孩子都要过百日了还不回来看看,他还有良心吗?自己捂出来的痱子自己挠,自己种的蒺藜自己采,怨不得别人,我看这个帅子,早晚要变成陈世美!牛鲜花她妈又抹起了眼泪,你就别说了,说一千道一万,咱闺女是个苦命的孩子,太傻了……

  在帅子的四处奔走下,帅子的父母终于出狱了。帅子去接他们,一见面就扑了上去,抱住二老痛哭失声。蒋玲也哭了。帅是非烦躁地说:“都别哭,要做的事情太多了,先把我们的工作落实好,还有房子,欠发的工资,有空再哭。”

  蒋玲一听就不乐意了,骂道:“你这个人怎么没心没肺?娘俩儿好不容易见面了,团圆了,能不激动吗?孩子哭两声不是很正常吗?”

  帅是非辩解说,他没不让哭,他是说有比哭更重要的事要去做,哭能哭回工作吗?能哭回房子吗?能哭回这些年欠发的工资吗?蒋玲冷笑一声,说帅是非没人情味儿,对他们娘俩儿没感情。老帅听了当然不干了,夫妻两人又吵了起来,帅子习以为常,劝他们别在路上吵啦,赶紧回家。

  回家的路上,竟然遇见了刘青,帅子大感意外,问她怎么来了?刘青径直走到帅子父母面前,柔声说:“伯父,伯母,祝贺你们一家团圆。”

  蒋玲认出她了,态度很是热情。刘青存心讨蒋玲的喜欢,说她和帅子既是同学,下乡又是一个知青点的。蒋玲一把拉住了刘青的手,邀请她到自己家做客,一起庆贺庆贺。

  到了帅家,刘青抢着进了厨房,她扎着围裙炒菜,帅子给她当帮手。刘青一边忙碌着,一边装作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帅子,回来这么多日子了,为什么不见她?帅子敷衍说,一直在忙。刘青问牛鲜花干吗呢?帅子说,在乡下带孩子。

  刘青消息很灵通,她听说牛鲜花生了一对双胞胎,心里醋酸,说起话来夹枪带棒的。帅子听了很不乐意,刘青忍住怒火,端起炒好的菜进了饭厅。她把菜放在八仙桌上,解下围裙对老两口说,他们一家团圆,她就不搀和了。

  蒋玲赶紧留客人,刘青坚持要走,帅是非看出了苗头不对,说那就不强留了。帅子,去送送人家吧。帅子答应了一声。

  两人出了院子,走在大街上,刘青问帅子今后是怎么打算的?帅子说还没来得及考虑,办完了这一切烂头事他也该回去了。刘青不相信帅子甘心在乡下呆一辈子?帅子不冷不热地说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刘青急了,给帅子出主意说,中央开会要恢复高考,他应当参加高考,考回城市,那才是他的出路。

  听了这个消息,帅子有些动心了,不过他担心自己底子差,怕考不上。刘青鼓励说,他学习好,脑子又聪明,一定能考上。不是有句话吗,人生能有几回搏?搏一回吧。

  帅子回来后,一家人开饭。蒋玲夹了一口菜,夸奖道:“这个刘青菜炒得还真不错,真对我的口味。”帅是非问儿子:“鲜花在乡下还好吗?我的两个孙女呢?叫什么?月月,亮亮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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