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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四


  李占河也拉着兔子的手不放,一再叮嘱他:“兔子,别气馁,好好表现。面包会有的,牛奶会有的,胡萝卜也会有的。”

  赵春丽在人群中找到了刘青,紧紧地抱住她说:“刘青,忘了咱们的隔阂吧,咱们毕竟是知青战友啊。”

  刘青一听这话也哭了,说别忘了大伙儿,常写信来啊。赵春丽贴在她耳边悄声说:“刘青,我走了,临走忠告你一句,小心牛鲜花。她太成熟了,咱斗不过她,小心帅子被她俘虏了。”

  帅子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情景,转身悄悄离开了。帅子这一走,到了吃晚饭的时候,他也没有回来。

  刘青到处找他,最后去了食堂,问大家:“帅子呢?你们看没看见帅子?”兔子放下饭碗,想了想,自语道:“对了,怎么今天早晨送完人,一天没看见这个人呢?哪儿去了?”

  “这两天他的情绪就不好,是不是想不开了?不会出什么事吧?大家分头去找找!”大庞说。

  大家一听这话,纷纷放下了饭碗,出门四处寻找帅子。最后大家在知青点后山的一个草窝里找到了帅子。他身旁放着几个空酒瓶子,已经醉得人事不省。

  刘青使劲摇晃着帅子,叫道:“帅子,你怎么了?怎么醉成这个样子?”帅子好半天才睁开眼睛,嗓音沙哑地说:“你们不要管我,我心里难受。”

  “帅子,你不要这样,大伙的心里都不好受,可咱得面对现实。回城的机会还有,咱们要耐心等待啊,拿出八年抗战的勇气!”大庞情绪激动地说。帅子哭了起来,他死命喊着:“你们都等得起,可我等不起呀。我妈妈病重,需要人照顾,这儿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,我要回城,谁也别想拦挡我!”他推开众人摇摇晃晃朝坡下跑去。

  等众人追进了知青点,又找不到帅子了。大家明明看见他进了院子,怎么会又没有了呢?“难道他是孙猴子,会七十二变?”兔子站在院子里,四处打量着自语说。他隐隐约约听到井里有声响,趴到井沿往里一看,里面模模糊糊有个影子像是人,便叫了起来:“不好,井里有人!”

  大家都跑过看来,无奈井中太黑,谁都无法看清。“快拿手电筒来!”大庞叫道。

  有人拿来手电筒一照,果然是帅子。刘青哭了:“帅子,你出来,怎么掉里边去了?”帅子在井下一声不吭。“帅子,下边凉快不?不好受咱就上来,凉快地方有的是,想舒服咱去河里洗个澡。”大华劝道。

  兔子着起急来:“帅子,你是不是憋了一泡尿?千万憋住,咱上来尿。你要尿井里可惨了,这个月轮到我挑水,那我就得到一里外的村东头去挑了,要了老孩子命了。亲大爷,你就行行好,上来吧,我给你作揖了!”

  刘青不乐意了,她抹了抹眼泪说:“你们一个个别幸灾乐祸,看我的。”说着把头伸进井里,“帅子,你就出来吧,别丢人现眼了。咱回不了城就先不回,我陪着你。上来吧,水这么凉,弄坏身子就惨了,要是像你妈一样得了类风湿就晚了。”

  无论大家怎么劝,帅子就是不出来,也不答话。大庞担心地说,他怎么不答话?不会有危险吧?荆美丽说,井里能不能有沼气?是叫沼气熏着了?刘青恼了,厉声骂道,不会说话把嘴闭上,井里能有沼气吗?对呀,沼气都是在大粪坑里,这是大粪坑吗?大华觉得刘青说得有理。

  刘青又哭了起来,这可怎么办啊?大伙想个办法呀!兔子想了想说,他有个办法。什么办法?快说!大家七嘴八舌地催他。

  兔子说:“没看过《儒林外史》吗?帅子肯定像范进一样,糊涂油蒙心了。这时候要是有个他怕的人,像胡屠户那样的,给他一个脸蛋子,他肯定就清醒了。”刘青一听接碴儿哭:“那有什么用?谁的胳膊那么长,一个脸蛋子能打到井底下?”大庞看了看大家说:“看来他是喝多了,谁劝也没有用。去找牛队长吧,帅子就听她的。”

  “我腿快,我去。”兔子自告奋勇,一溜烟跑了。

  一会儿的工夫,牛鲜花就飞奔而来。众人看她到了,赶紧闪出一条缝来。牛鲜花用手电往井里一照,看到帅子果然呆在井里,她火了,高声怒喝道:“帅子,你闹什么妖?给我爬出来!”帅子耷拉着头,像没听见一样。

  “帅子,你傻不傻?你是在向谁示威?是向红色政权还是无产阶级专政示威?你考没考虑这样做的严重后果?”

  帅子还是没有任何回应。

  牛鲜花一见来硬的不管用,马上变了招数,柔声说:“帅子,我知道,你是喝醉了,一不小心掉井里了,栽面子了是不是?没什么,人要是喝醉了酒,什么荒唐事做不出来?就说郝支书吧,有一回喝醉了,你猜掉哪里去了?茅坑里,睡了一宿,满身大粪。丢人吗?不丢人,是个男人谁没醉过酒?大伙不笑话你,上来吧。”

  帅子还是不动,这下牛鲜花也没咒念了。兔子给出馊主意说,帅子最怕蝎子,咱抓几只蝎子扔井里,他肯定会乖乖地爬出来。刘青听了,直骂兔子缺德。这时帅子在井下终于开了腔,狠狠地骂道:“兔子,我操你姥姥!”

  “嗬,说话了。这个办法还行。”牛鲜花说,“帅子,你听我说,你这个人太没良心了。你爸、你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,他们还等着你回城团聚呢,你怎么能忍心抛开他们不管了呢?你能在井下待一辈子吗?”

  “你要是在里边待一辈子,户口怎么报?”兔子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帮着腔。

  谁知帅子竟然在井下唱起《北风那个吹》,唱着唱着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没声了。牛鲜花惊呼道:“不好,里边肯定缺氧了,找绳子来,我下去看看!”

  众人赶紧找来绳子,牛鲜花把绳子捆在了腰间,让大家在上面拽着。她下井一下子抱住了帅子,气得不停地打着帅子冻僵的嘴巴,骂道:“你这个混蛋,不长进的东西,一辈子也长不大了!”帅子闭着眼睛任她打,一句话也不说。牛鲜花这回真害了怕,赶紧喊:“帅子已经不行了,快拽绳子!”

  这时帅子把眼睁开了,哭着说:“牛姐,我要回家……”说着昏了过去。

  帅子被送到了大队卫生点,直到后半夜才醒了过来。睁眼就见牛鲜花坐在他身边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不好意思地说,牛姐,让你受惊吓了。牛鲜花没再骂他,拿起一个苹果边削边说,他这人挺有意思的。

  帅子不解地问,这话啥意思?牛鲜花笑着说,这么大的人了,脾气上来就像个淘气的孩子,让人哭笑不得。帅子却笑不出来,丧气地说,他完了,刚解除监管又惹出事来,郝支书不会让他回城了。

  牛鲜花冷静地说,就他现在这个条件,回城不现实,要耐心等待,重要的是要创造条件。帅子用手狠狠捶着自己的脑袋说,唉,他心里一起急,什么糊涂事都能做出来,真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了。牛鲜花说,事在人为,就他目前的情况,知青点就是再有十个招工名额也轮不到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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