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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一


  “我就愿意看军事杂志。啊,要是我有这么一件长袖海军衫,再戴一顶洗得发白的海军帽,往台上一站,嘿!”说着他亮了一个造型。

  牛鲜花看傻了。帅子收了姿势,低三下四地说:“牛队长,我好长时间没汇报思想了,通过这次排练节目,我的思想又有了很大的提高,跟你汇报一下。”

  牛鲜花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,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朝窗外望去,背对着帅子。

  “我觉得吧,我的问题,关键是出在和贫下中农的感情问题上。为什么这么说呢?第一,先得从我的家庭出身说起。我爷爷吧,那时候在山东老家,是平度大泽山一带最大的地主,地主是贫下中农的死对头。我爸呢,虽然念书的时候就到了延安参加革命,可是他没动过枪,一直搞文艺,还认识大右派丁玲……”帅子不知好歹滔滔不绝地讲着。

  牛鲜花一直望着窗外,突然打断了帅子的话,哎呀,下雪了,赶紧回去吧。帅子说要送送她,牛鲜花说不用,她还要人送?帅子说不管咋讲,他是男的,她是女的,于情于理都该送。他不由分说拉着牛鲜花就走。

  雪花静静地飘着,落地寂静无声。牛鲜花打着手电和帅子并肩慢慢地走着,帅子还在喋喋不休跟牛鲜花汇报思想:“总结以上三点,就足以说明,我现在的问题是,屁股还没和贫下中农坐在一条板凳上,正像你说的那样,我和贫下中农,那是瘸子坐板凳,屁股两拧着。”

  牛鲜花皱起了眉头,不满地说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样的话?”

  “对不起,这是郝支书说的。你是怎么说的来?对,你说知识青年是鱼,贫下中农是水,说的多有诗意……”

  牛鲜花突然打断了帅子的话,问道:“帅子,你和刘青在谈恋爱吧?”

  帅子没有吭声,不置可否。

  “年轻人谈恋爱,这很正常,我不反对,但是在农村这段时间恐怕很漫长,回城的路也很漫长,你们要考虑好了。要是你们两人有一个人提前回城,一个还在农村,结果会怎么样……好了,我到家了,你回吧。”说罢径直走了,头也没回。

  帅子愣在那里,反复回味着牛鲜花话里的意思,心里百感交集。

  帅子和牛鲜花溜活儿,躲着暗处盯着他俩的不单是刘青,还有那个暗恋牛鲜花的石虎子。这小子见心上人又与帅子黏糊在一起,真是又急又恨。老当上火的看客也不是个办法,石虎子想出了一个“曲线救国”的辙儿,一个弯道去了牛鲜花家,讨好她的父母去了。

  石虎子正巧遇见牛有福挑水回来,赶紧把担子抢了过来。一边往牛鲜花家走,嘴里一边不闲着,拿好话讨好牛有福:“牛大叔,你这么大的年纪了去挑水,磕着碰着了怎么办?以后你家吃水我包了。”

  “用不着,平时都是鲜花挑水。这几天她忙,顾不过来了。你找鲜花有事啊?”

  “哦,也不是什么大事,寻思给她说说这些日子的民兵工作,听听她的指示。”

  说话间进了牛家。牛鲜花她妈一见,赶紧满脸堆笑地迎出屋子,招呼道:“石虎子,你找鲜花啊?这两天晚上她天天待在广播站,说是练节目呢。快歇歇,屋里喝碗水,抽袋烟。”

  石虎子殷勤地说:“大娘,不啦,挑水累不着我。哎,我看你家鸡窝不牢实,天黑了碍眼,赶明儿个我给你修修。”

  “你说你这孩子,眼里就是有营生,手也巧。”牛鲜花她妈夸起了石虎子,“这鸡窝吧,你大叔前儿舞弄了半天,还那熊奶奶样。说说他,嘴里噼里啪啦净说些屁话,撂挑子不干了。我要能干,要老爷们儿干什么?”说着硬拉石虎子进家里坐了好一会儿。

  石虎子前脚刚走,牛鲜花就回来了。她烧水在自己屋子里洗起澡来。这是她看到帅子的日记以后,开始养成的新习惯。

  她习惯了,牛有福却看不惯,对老伴说:“这丫蛋儿,才洗了几天澡?又洗上了。”见老头指责自己的宝贝闺女,牛鲜花她妈不乐意了,训老头道:“净管些多余的,闺女爱干净还不好吗?有工夫琢磨琢磨怎么把鸡窝堵严实了。还真指望人家石虎子?”

  “我不是修过吗?”

  “你那叫修吗?糊弄洋鬼子!不严实,昨晚又钻进了黄鼠狼,咬死我一只大芦花公鸡,心疼人!”

  “我看这石虎子,也是块荒料。”

  “比你强。”牛鲜花她妈提高了嗓门,讲给牛鲜花听,“鲜花,石虎子来找过你。我看他对你挺有意的,还挑什么?都老黄瓜了,咬一口老臊的,你要给我臭家里呀?”

  牛鲜花在屋里大声唱起歌来:“我爱这蓝色的海洋,祖国的海疆壮丽宽广,我爱海岸耸立的山峰,俯瞰着海面像哨兵一样,啊,海军战士红心向党……”

  牛有福吧嗒了一口烟袋锅子,生气地说:“唱,你就唱吧,就这么靠在家里,有你哭的时候!”

  牛鲜花一听又开始大声溜起相声活来:“这时候郭凤莲出来报幕(用山西方言):下一个节目,女声小合唱,《英雄八连倒栽葱》。这一下解放军都愣了——我们怎么成倒栽葱了?今天也没栽葱啊……”

  牛有福不停地吧嗒烟袋锅子,摇着头直叹气:“我说不该洗澡,这丫蛋儿,把洗澡水灌进脑袋瓜子里了!”

  第二天一大早,牛鲜花领着大队的电工到了知青点。正在组织文艺宣传队练节目的帅子以为牛鲜花又是来检查了,赶紧迎上前打招呼:“牛队长,一大早就督阵来了?”

  “你们练你们的,有人反映你们知青点的喇叭不响了,我找电工来查看一下。”说着牛鲜花瞥了一眼正在练合唱节目的刘青,刘青顿时紧张起来。

  电工顺着广播电线查了起来,很快找到了问题,广播电线竟然被人剪断了。牛鲜花立即把大庞喊了过来,让他把知青全召集到广播电线被剪断的地方,开现场会。等人到齐了,牛鲜花指着被齐刷刷地剪断了的广播电线,生气地说:“愚蠢,太愚蠢了,这事要上纲上线,问题就严重了,这是阻止我们听党中央的声音,听毛主席的声音。”现场气氛立即紧张了起来,知青们面面相觑,不知谁干的这缺德事儿。

  “大家先排练着,希望这个人到大队找我坦白,党的政策历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!”牛鲜花说罢领着电工气哼哼地走了。

  帅子朝刘青看去,刘青心虚地把目光移向了一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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