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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二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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露露不应,顾自将过了凉水的粗米粉入碗,将虾仁、鱼饼、血蚶放下去,直到摆到自己满意的位置。那全神贯注,好像是在做工艺。最后才慢慢浇上叻沙汤头。 她左瞧瞧,又看看。确定大功告成,才长舒了一口气。 三碗叻沙。老人家嘗一口,看一眼露露,笑而不语。两个孙子,尝一口,就没再停下来,“呼哧呼哧”地一气吃完了。 老人家喝下最后一口汤,说,姑娘,谢谢你。让我们吃上地道的家乡饭。 露露笑了,说,今天时间紧些。下次来,我请你们吃肉骨茶。 第二天台风停了,老人上门来道谢,也是道别。 老人留下一尊瓷制的妈祖和一套盘盏。 漳州的月港瓷,很出名。自清末起式微,名声犹在。因海上贸易繁荣,多是外销,故称“克拉克瓷”,所以其与国人普遍的传统审美略有不同。主要是青花,因模印相类,不懂行的往往会误以为是景德镇瓷,其实看胎釉便知窑口有别。月港瓷的好,除青白瓷、蓝釉酱釉之外,还有五彩瓷。描金画银,一团喜气。 老人的这套盘盏,浓绿重彩地描着火龙、麒麟、梅花鹿等瑞兽,间中花草盘绕,锦地开光。而细细辨别,那绣球等花卉的纹路,其实是极繁复的外文字。因未见过,“十八行”上下啧啧称赞。 倒只有露露,在旁盯着看那尊白瓷的妈祖。这妈祖的形容,与常见的不同。香港所见,多是盛大祥和,手持神笏或如意,显见的富贵。但这一尊,除了在底座的莲花,略作青色的模印浮雕。整个的样态,却十分朴素。尤其是眉目,流转传情。唇微启,欲语还休,有心事却说不出的样子。不像是一尊神,倒实在像是人间女子。露露抬头,看众人一眼,说,我要瘦下来,就是这个模样吧。 露露在店里设了一个神龛,供这尊妈祖。每两日换一次供果,倒也十分虔诚。到黄昏时,店里的人,就看她在龛前立着,合十默念。也不知她念什么。 这天临打烊,她又在念。 念完了,还上了一炷香。 五举便微笑道,露露心诚,许下的愿会要灵验的。 露露说,灵不灵,举哥你说的算。 五举愣一愣,还是笑了,说,你拜的是妈祖,如何我会说的算。不是想加人工吧? 露露低头,再缓缓抬起来。她低声道,我对妈祖说,我想做举哥一样的大厨。 五举脸上也没有了笑意。露露走近了一步,说,举哥,收我做徒弟吧。 他说,露露,学厨是很苦的。 露露说,我一个人从南洋来香港,苦不苦?你不是才夸过我好手势。 五举便说,女厨更苦。 露露说,阿得跟我说,最佩服的人就是他姐姐凤行。凤行就是个女厨。 五举听到这里,心头猛然一震,生冷冷地说,不行。 回头便走。 五举一个人走在康宁道上。狭窄的楼道之间,有风穿过。这风带着工业区特别的气息。是那种铁锈与机油混合厚重而黏滞的味道,还带着些海风的腥咸。风有些硬,钻到他的衣领里,便是一个激灵。有一个孩童,从临街的一间五金铺里,呼号着跑出来,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后面是个精瘦的女人,跟着赶到路中央。拎着孩子的耳朵,粗鲁地在他屁股上打一下。拖着他往回走。孩子挣扎着不愿回去,女人便用客家话大声地呵斥。 不知怎么,五举竟然停下脚步,呆呆地立在街边看。这当儿,倏然想起,司马先生有次醉酒,给他测过一回字。他心中莫名地低沉下来。 本以为,照露露的不屈不挠,一个念头,有了,便灭不下去。然而,她却并没有再提。 依然默默地干活,为五举帮厨。干活的间隙,便给妈祖上香,拜上一拜。 “十八行”的生意,谈不上很好,但也没有再坏下去。大约少了先前的竞争与是非,来帮衬的多是回头客。“老克腊”从加拿大回来。五举说,惭愧得很,好好一个馆子,给你做成了个茶餐厅。“老克腊”笑笑,摆摆手说,文武之道,能屈能伸。本帮菜的好处就是,能上天,也能下地。当年顾鸣笙在“十六铺”学生意,一碗街边的黄豆汤,于他是人间至味。即使那些硬菜大菜,归根儿说起料来,哪一样能登大雅之堂。如今你倒是让这菜,回到了本分了。就像我们上海人,往日浮華,可到了这边就要服水土。你再看看我,当年都叫我“老克腊”,何其威风、讲究,可人也总是吊着自己。如今也成了“麻甩佬”,才知道有多自在。 他说了这么一大通,五举当他是安慰,心里也领受。想想也对,这店里别的不说,有一样卖得格外好,就是“卤水”。大约因为附近的工友,工余小聚、小酌,总少不了下酒菜。卤水味重、香口,又冷热不拘。路过了,打上一包就能带走。而其中,又以“兰花豆腐干”最受欢迎。中间穿了一支竹扦,咬一口,拉开来,断断续续,又有游戏玩赏的性质,老人孩子都喜欢。所以,往往午市过后,就卖得精光。 可是呢,这几天,却不如以往。这豆腐干他通常备得是多些,但不至于到晚上打烊还有积存。通常呢,他为了节省时间,总是在前一天晚上切好,过卤,搁上一夜,让那老抽、桂皮、八角的香味都渗进去。第二天,这口感、滋味都是将将好。 他于是切少了些,想可能是贪新鲜的人少了,又或者口味变了。买的人并不少,可临到打烊,又剩下了。接连几日,五举觉出了异样。仔细查看那剩下的豆腐干,终于笑一笑。他并未声张,只是这天晚上在切时,在豆腐干上都用刀划了十字,做下了记号。到第二天出锅,再看。果然是有他人所为。这人的刀法,是糙了些,偶有切断了的。但路数却是对的,以致先前未察觉出来。 他便每天都看一看,看出了这人的进步。这“蓑衣刀法”,切得好不好,是靠个悟。五举看出了这人自己的琢磨,也看出了琢磨后的成果。再过几天看,竟已和自己切得不相上下。力道、厚薄、刀口处的均匀,都恰到好处。然而后来,让他暗暗吃惊。发觉此人在刀法上的创举,已不甘于寻常。在下刀的纹路上做起文章,不再满足于兰花数瓣,渐渐繁复起来。重瓣、牵扯,外方而内圆。后来,当他将其中一块拉开,看到竟然如弹簧般,可以一圈套一圈地展开。不禁称奇,同时间在心里莞尔了。 他转念一想,他切了十年,便是墨守成规的十年。这个人不过切了几天,便已耐不住规矩。 终于在这夜,他打烊后,又折返。果然看见后厨的灯亮着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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