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阁网 > 葛亮 > 燕食记 | 上页 下页
一一三


  露露回过头,认真地看看他,说,傻佬,我不用翻工吗?我可是“翡翠城”的红人儿。你这床上不是大老板,又没有着数。

  她停一停,道,再说了,我成晚长在这里,谁给你做早饭?

  五举愣愣地看她,打开了桌上的保温桶。露露说,对醉鬼,我很有经验。

  露露将两只食盒端出来,摆在了桌上,说,椰汁西米露,养胃;还有这个,肉骨茶,醒酒。

  肉骨茶?五举喃喃道,你会做肉骨茶。

  露露说,嗯,在我老家,人人都会做。

  五举问,你是南洋人?

  露露没有应他。露露拿出筷子和匙羹,细致地擦一擦,摆在食盒上。做完这些,她站起来,将自己的旗袍抻一抻,说,我要走了。回去加个班。你吃完放在这里就行。

  这时的露露,眼神明亮,蛾眉朱唇。她挺挺地立着,又是个整装待发的战士了。

  五举坐起身来,说,戴得呢,我要带他回去。

  露露低一下头,说,他已经回家去了。

  她走到了门口,又回转了身来,道,你莫太责怪他。人年轻,总要做些荒唐事,才能长大。我是真喜欢他,喜欢他心性单纯。男人的本事,可以熬,可以捧。熬着捧着,本事也就长出来了。可是心性要坏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  说完这些,她打开了门,又追一句,趁热吃。肉骨茶凉了,有腥气。

  露露走后,五举又呆呆地躺了一会儿。这才觉出宿醉的头痛。他将窗户打开,有一股子混着阳光的空气,扑面而来。外面的电车声也忽然响亮了。此时的轩尼诗道,已开始热闹。香港在这些声音里,渐渐醒过来了。

  他坐到桌前,喝了一口肉骨茶,嘴里一阵发苦。昨日被酒麻醉的舌头,似乎也被这苦意叫醒了。还有数种浓重的中药味道,击打了他的鼻腔。同时间,觉得一股暖流,沿着食道,流淌到胃里,慢慢厚厚地积聚。整个身体,也暖和起来了。

  阿得回到家,被明义狠狠地打。他拧着颈子不吭声,让当爹的更加气,直打到明义自己咳了血,才罢手。明义大声喘息着,说,有钱人家玩戏子、捧舞女,把家敗掉。我们贫贱,你是要败掉你爷娘的老命,才甘心。

  他把阿得锁起来,叫素娥看着。

  戴得每每看五举,用了仇恨的眼神。

  五举心里发苦,便也不想回家。有时到了打烊时分,将栅栏门放下来。自己就留在店里睡,权当值夜。这天晚上,他收拾了家什,虽然疲累,却没有睡意。便想起,店里许久没有扫除,就开始拾掇。拾着拾着,出了薄薄的汗,竟觉得身上有些舒泰了。

  他打开临着财神龛位的柜子,发现里面有一些客人存的酒。就将这些酒一一拿出来,淘洗了抹布,细细地擦那些酒瓶。擦好了,再一一放回去。忽然,他停住了手,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。就去后厨,取了一个酒杯。拿起一瓶酒,看一看分量,就倒一小口,喝下去。又打开另一瓶,也倒上一小口,喝下去。以此类推,做着浅酌即止的游戏。在他看来,这已是人生中少有的以身犯险。这浅浅的恶作剧,让他感到一种难言的兴奋,脸上也发起烫来。有些许久未打开的酒,他需要回忆他的主人。他阖上眼睛,想他是谁,上次来是何时,并猜测他没有再来的原因。当他口中饮下了一杯烈酒,味蕾忽然被烧灼了一下。他张开眼,看到手里的“二锅头”,只剩下小半瓶。迅速地想起,这是司马先生留下的。

  在那夜,司马先生被青年们簇拥着拍了照片,并且与五举合了一个影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来过。

  五举隐隐地有些不放心。他想起最近电视上的一些新闻。看似升平的市景下,仍有一些暗潮,与升斗小民,且近且远。你不关心,它似乎便不存在,至多影影绰绰。

  临近端午,素娥包了一些江南的糯米粽子。素的放红枣和桂圆,荤的里面包了红烧肉。她似乎也悟到,说司马先生最喜欢红烧肉,他是好久没来了。

  想一想,又说,老客半个亲,何况帮过咱们。年节了,给他送点粽子去。

  五举说好,但想想,并不知道他住在哪里。

  回忆起司马带他去印传单的事。他便用食盒装了粽子,下厨做了一碗红烧肉,带了一瓶花雕。拎着便去石水渠街的湾仔街市。找到了那个猪肉档,但后面是一个杂货铺,却不见了那个印刷所。他疑心走错了地方,便在杂货铺门口看了又看。本来生意平平,老板娘坐在门口拍乌蝇。见他张望却不进去,就不耐烦地要赶他。五举便问,原先这里是不是个印刷所?老板娘说,什么印刷所,唔知!

  五举不死心,说,就是印书的地方。

  老板娘听了更为恼怒,说,印书!无怪之得我顶咗档生意咁差,原来是成日执输(书)!

  五举还想追问。开肉档的阿叔走过来,对他招一下手,哄了老板娘两句。他对五举说,快点走啦。印刷所一早执笠①了。

  〔①执笠:粤语,商铺倒闭、破产。〕

  见五举愣愣的,他叹一口气,压低声音说,畀差人①封咗。唔知发生咗乜嘢②。来了好多英国人,老板给打到满面血,好得人惊!你快点走,免得惹是非。

  〔①差人:粤俚,警察。〕
  〔②唔知发生咗乜嘢:粤语,不知发生了什么。〕


虚阁网(Xuges.com)
上一页 回目录 回首页 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