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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一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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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实上,五举在“翡翠城”门口举步不前,是因为,难以预计接下来将面临的状况。这,更像是面对谜底的踌躇。 但他徘徊了一会儿,思忖许久,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。在一个矮个儿西装男人的引领下,他走进去。穿过一条幽暗的甬道,豁然开朗。 这豁然,并非是暗夜与白昼的区别。而是满天的星斗,将暗夜生生地点亮。这些星斗的光辉,霸道地放射下来,游动着,在他身上盘桓,又迅速地游走。五举并不知道,这就是所谓“星光顶”。是镶嵌在天花上的几百盏星星状的小灯泡,光线似在黑洞洞夜幕间,璀璨而下。现在看来,这种装饰,谈不上豪华甚而些微简陋,但却惊骇了彼时五举的眼睛和心。他抬起头,愣愣看了一会儿,才回过神来。他身处一个数千呎的舞池,流光溢彩。每个人脸上除了欣然之外,似都带有莫名的矜持与傲慢,自然掩饰不住欲望。舞池上方是身着黑色燕尾服、打着领结的乐队。吹单簧管的乐手,忽而昂起头,向着他的方向忘情地吹奏。舞客们有的翩然起舞,有的三三两两地坐在灯光昏暗些的舞场四周,倚红偎翠。 五举不知自己何时坐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红沙发上。他的对面,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与他之间隔了一个黑色大理石光面的桌几。女人盘着头发,脸庞青白,高颧骨。眼睛却十分大和黑,看着五举,好像要将他吸进去。她是凯莉姐,这间夜总会的妈妈桑之一。 她很耐心地,对五举介绍有关这间夜总会的种种,设施、规矩以及收费。她将他作新客,脸上是得宜而寬容的笑,以表自己一视同仁。 五举让自己,尽量以见过世面的形容应对,但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徒劳。因为他忽有所悟,那个吧女对自己说“不是你去的地方”,其实已很委婉。 我问五举山伯,所以,的确很贵? 山伯说,贵得很。 我不禁有些好奇,问,都有些什么项目? 五举摇摇头说,记不清了。一碟花生米,都要六七十蚊。 于是,我请一个研究本地风月史的朋友,找到一九七〇年代本港夜总会的一张价单。大致包括以下几项:A.最低消费:约110~1200元。B.酒、水果碟:啤酒约40~60元/杯,果碟约50元一碟,个别免费。其他酒因开酒费约高于市价两三成至几成。C.室钟:舞小姐伴舞坐室费用,按茶舞、晚舞之计算制度而异。大抵茶舞70~200元/时,晚舞100~200元/时。D.街钟:带舞小姐出外的费用,按茶舞、晚舞及计算单位而异,大抵150~200元/时,但可以最低2小时或算全钟。最贵的全钟为1400元。 如此这般,一晚消费,两三千元不在话下。这个数目,等同当时小市民两三个月的薪金。七十年代中,香港的经济已走向腾飞。据记载,一九七五年,五百呎左右的市区新楼才四五万元。美孚当初开卖五百呎楼由三万元起,而在长沙湾的工业大厦新楼就要百多元一呎,住家和工业楼价值相类。如此看来,当年在“翡翠城”一掷千金的意义,非当今可同日而语。 五举未等妈妈桑拿出坐台舞小姐的“群芳谱”,已缴械说明,自己是来找人。妈妈桑露出恍 然的神情,她关切地问五举,是找哪一位相熟的小姐。 五举说,我来找朋友。 妈妈桑收敛了笑容,又问他找哪位朋友。 他刚刚想说“戴得”,但是一转念,脱口而出,谢醒。 妈妈桑嘴角露出嘲意,觉得这个名字不过是“白撞”的借口。她站起身,准备叫保安。 但她身边,有个舞娘小心地俯身在她耳边说,是不是Raymond,谢生? 妈妈桑不相信似的,又望了五举一眼。终于还是捺住性子,抱着人不可貌相的原则,含笑道,请随我来。 在舞厅西南的角落,有一处假山,甚而可听到潺潺的水声,渐涤清了舞池的喧嚣。假山背面,一条弯折的水榭,造就曲径通幽的幻象。当五举经过那水榭的时候,忽然水中发出“扑啦啦”的声响。有硕大的锦鲤,腾空而起,又落在水中。水花荡漾间,顷刻便不见了踪迹。 水榭尽头,有一些亮光。走近才发现是几扇门。妈妈桑先进去,向里面通报了一声。半晌,才将五举带入。 在这门里,别有洞天。五举迎面看见了谢醒。他半阖着眼睛,似笑非笑,手捧一杯酒,身边躺着身形暴露的,着兽皮的女人。而他的右首,坐着戴得,同样双目迷离,搂着一个舞小姐。是露露。五举的鼻腔受到了某种击打,一种丰熟的异香,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 他一个箭步冲到戴得面前,抓起他的领子。戴得似乎并不在意他,辨认了一下,将头偏过去。 他轻慢的神情激怒了五举,一拳打过去。戴得的脸抽动了一下,鼻子开始流血。 妈妈桑惊叫一声。有人要拉开五举。这声音叫醒了所有的人。谢醒呼啦站起来,说,陈五举,你疯了。 五举说,我教训自家细佬①,旁人莫插手。 〔①细佬:粤语,弟弟。〕 谢醒说,他犯了什么王法,要你教训。 五举冷冷看他,他偷了家里的钱,跟衰人上道,要不要教训? 谢醒哈哈大笑,说,我在这里,有他花钱的份儿? 戴得抬起袖子,抹了一把流到嘴唇上的血,夺门而出。 露露跟着要跑出去,被谢醒拦住,喝道,死女胞,有蛊惑!我还喂不饱你吗? 露露镇定下来,说,他背着我,买我的舞票。一钟插双。这么大的人,我还能管住他的手腳? 她回过头来,看着五举,用很轻蔑的眼神,说,自己一个入赘姑爷,当人大佬,先掂掂自己的斤两。 戴得整一个星期,没有回家。尽管谢醒差人带话给五举,说戴得在他那里,是好吃好喝供起来,叫他放心。 但是,家里始终是起了风波。先是翠姐,终于将阿得偷钱的事情,说了出来。明义觉得脸上无光,在家里大骂,骂自己教子无方。祖宗八代,从来没出过手脚不干净的混账东西。又骂素娥,说棍棒底下出孝子。男孩要穷养的规矩,连大富之家都知道。何况小门小户,娇惯成了这个鬼样子,早晚要去做黑社会。 全家人都不敢言声。明义自从得病后,反了常态,性情乖戾了许多。在家里头,一个话不投机,便有脾气。与往日的温和判若两人,有次居然和店里的客起了纷争。家里人晓得,自从凤行过身后,他便积郁在心。所以大小事情,都让着他。 可这一回,他怒火中烧,如着火的老房子,灭不下去。火星四溅,遍地燎原。戴得不肯回家,这火终于烧到了五举身上。先是抱怨五举,发现戴得偷钱,没有告诉他,不懂得防微杜渐的道理。再骂五举交的都是什么狐朋狗友。以往上海混舞厅的,不是拆白党就是青皮,哪有一个正经玩意儿。看五举老实巴交的一个人,到底还是个不知根底的外人。他要是不把戴得全须全尾地带回来,自己就不要进戴家的门! 这话说重了。素娥看一直闷着脑袋的五举,忽然抬起脸,眼底噙了泪。她连连使眼色,让明义不要说下去。自己忙起身,拥着明义回屋,说气大伤身。都是我当妈的不是,何苦为难孩子。 她出来,见五举愣在那里,便长叹一口气,半晌说,举啊,你多担待。我上个星期陪老头子看了医生。他怕是不久长了。 五举惊讶,慢慢回过身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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