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虚阁网 > 葛亮 > 燕食记 | 上页 下页 |
| 六七 |
|
|
|
虽然在寻找这件事上,他是徒劳的。然而,在这过程中,他却发现自己,渐与这座茶楼产生了某种休戚相关的联系。这感觉在南天居不曾有过,惘惘间,仿佛他天生便属于这里。 但他并未接受韩师傅的建议,住在茶楼。而是,每天收工后回到太史第,给堃少爷做晚饭。 这天黄昏,他刚走到龙溪首约,远远地,依旧见一个青年人站在门口。不知已经站了多久。锡堃声名在外,自从他回到广州,消息渐渐传了出去。有好事的,也有拥趸,便会在同德里的正门外逡巡盘桓。是为见一见杜七郎。然而大门紧锁,多半是失望而归。久了,便重又清静了。 然而,这青年从第一天起,就站在首约的边门口,可见对锡堃很熟悉。阿响看出他与自己岁数相仿,眉目倒很成熟笃定。他却并未穿着时下青年的西装,倒是一袭长衫,稳稳地立着,像是一尊塑像。 小哥。阿响唤他。青年望他一眼,只抿抿嘴巴,也不回话。抬起头,一双眼睛,清凛凛地看他。 到了饭点了,你都攰,不如听日①再来过? 〔①听日:粤语,明天。〕 青年不再理他,硬着颈子,将头昂起来,身形倒是站得更直了。 阿响便敲开门。旻伯开门,让阿响进,不禁往外头张望一下,看见青年,悄声说,呦,还站着呢。 说罢阖上了门,才叹一口气。阿响问,这是第几天了。 旻伯想一想,说,人家刘玄德是三顾茅庐。这孩子满打满算,已经站了一个礼拜了。 阿响说,少爷还不肯出来? 旻伯摇摇头,说,唉,我们少爷那古怪脾气,我都替这后生委屈。 两个人边说,一边往里走。这时,忽然听见门外有人起里一个音,唱起了曲。“怎不教我暮想朝思。” 头句“乙反二王”。这曲,阿响可很熟悉,《独钓江雪》。是锡堃为薛先生写的第一出戏,他自己心心念念,得空了便不由哼出来。久了,便是阿响都唱上几句。门外的人,唱得中规中矩,像是唱给自己听。渐渐声音大些了,也自如起来。底下是一段“不如归”: 忧忆渐成痴, 相思倩谁知, 曲终梦断尚有何词, 虽则爱丝化恨丝, 痴心一颗永无二, 怅念前尘旧事, 伤心怕忆花落时。 旻伯凝神听,不禁“咂”一声道,你别说,这后生的嗓儿,倒和咱少爷有几分似呢。 阿响也点一点头,刚想说什么。却听见下头一段“合尺花”,音陡然一高,变了假嗓。 好似挂住离人珠泪; 只奈何人去后, 封侯夫婿,今日有恨不知。 孤舟里自伤离。 渐渐唱得声嘶力竭起来。因为尾音的夸张,荒腔走板。阿响可是听出了恶作剧的意味。他和旻伯对视一下,心里不禁捏一把汗。这时,就听到远处“噔噔”传来脚步声,慌里慌张,疾走得像是在跑。锡堃提着长衫,面带愠色,大步流星地走到门跟前,哗啦一声把门打开了。 那青年看见他一脸的杀气,喘吁吁,却笑了。他只顿一顿,便恢复到了方才平心静气的风度,对着锡堃,稳稳地给自己的演唱结了个尾: 雪影迷迷,照住愁人失意; 提不尽鸳鸯两字, 因为鸳侣分飞。 锡堃斜了他一眼,到底收敛了怒容,一扭头便回身往里走。旻伯对青年说,后生仔,我们少爷请您进去呢。 青年到底犹豫一下,说,七先生没开声啊。 锡堃回过头,狠狠地瞪他,大声道,你唱我的东西,唱错板眼。留在外头丢人,我岂能忍得下! 不知为什么,阿响心下松一口气,说,来了就是客。少爷我做饭去。 锡堃说,慢着,我说要留他饭了吗? 阿响定定,却听出他口气里软一下,就说,饭总是要做,少爷自己也要吃。 锡堃扶一扶眼镜,看看青年,那青年也似笑非笑回看他。他便道,你从香港跟到广州,就为了蹭我屋企一顿饭? 青年正色,说,我是真心拜你为师。 锡堃皱一皱眉头,道,你问问省港的梨园行,我杜七郎是不是真心不收徒弟。 青年咬咬唇,不甘地回说,那你又收了鹿准。 锡堃愣愣,口气也粗了,他不是我徒弟,我只是缺个人抄曲。 青年说,那我就帮你抄曲。抄得比他快,比他好。 锡堃冷笑,说,好,你这大话放出来。要是跟不上我,我就当你是白撞①,即刻躝! 〔①白撞:粤俚,入室撞骗,伺机行窃。〕 |
| 虚阁网(Xuges.com) |
|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