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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四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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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伍 安铺有镇 家在桃源里,龙溪是假名。 蕉衫溪女窄,木屐市郎轻。 生酒鲟鱼脍,边垆蚬子羹。 行窝堪处处,只少邵先生。 ——陈白沙《南归寄乡旧》 我和五举山伯,从广州,坐了八个小时的巴士,到了湛江。碰巧最近播了一出很红的推理剧,在这个粤地最西端的城市取景。网络经济实在有令人瞠目的威力。这个网剧的取景地,如名胜一般,成为游客的网红打卡点。我们经过了一个士多店,山伯说,等我一下,我去买包香烟。但当他出来时,这个巴掌大的店铺门口,竟然被围得水泄不通。他举着香烟,和两瓶矿泉水,挤了出来。他看到一些少年男女,摆出各种甫士在拍照,录视频。他们挽着胳膊,在唱一首儿歌。这首歌我在小学里学过,没有想到因为这出剧而再次翻红。 五举山伯没有看过这个剧,因此他匪夷所思地望着这一切。我举起相机,在赤崁老街附近拍了一些照片。带给了荣师傅看。这些模样败落的街巷和建筑,在我看来大同小异。每个城市的改造规划中,大约都有一些黯淡的印记。但令我吃惊的是,荣师傅看到每一张照片,都能够准确地说出它的地理位置和周边景物。 山伯向我提及师父对当时湛江的描述。十岁的荣师傅,身处这座城市,眼神里曾充满了迷惑。因为到处都是外国人。金发碧眼的水手,或者是眼窝深陷的南亚人。他不知道,这座城市当时叫作广州湾,又叫白瓦特城,是法国人在中国的殖民地。 阿响与母亲,终于栖身于叫作安铺的小镇。 慧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打了一盆水,将行李箧里的衣服拿出来。看看阿响,趴在骑楼的露台上,往外望。对面的楼下,一色是商铺。此时暮色浓重了,有一些便关了门。另一些正在打烊,一间接一间地黑了下去,造就日落而息的景观。倒是楼上,是万家灯火的样子。 这一排居家的窗户,连成一片。阿响就想,来的时候,他们坐的船,坐了很久。现在望过去,这些窗户,仍像是船,便像是整齐地漂浮在了黑暗上面。这底下的黑暗,为上头的光托住了底。就像是海面,一望无际的。而在远处,他竟然也能看到真正的海,有一两点渔火的。 巨大的月亮,从海里升了起来。 不知为什么,他觉得自己的身下,好像也摇晃起来,如同这几日在海面上了。 慧生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子。她不知道阿响在想什么。这孩子有时太静,让她担心。这年纪的孩子,总应该多一些吵闹和宣泄,才让人放心。尤其是这样的时候,经过如此长途的旅程,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 她的目光,倒都在暗处。她想,暗些好。 此时,她已经不慌了。她想,一切不过回到了原点。想到这里,她越发感恩这十年安定的日子,仿佛都是赚来的。这十年在广州的日子,让她产生了错觉。她不懂什么是“大隐于市”,但她以为可以藏身于喧嚣。这是错觉。如今,她终于回到黑暗中了。 过了多些时候,安铺人便看到有个敦实的妇人,坐在“十八级”上,身旁是一根扁担。每当货船靠岸,她便起身。其他的担工,都蜂拥而至,抢活的抢活,卸货的卸货。她却不动,遥遥地望,待看清楚了,才掸一掸衣服上的灰尘,逐级而下。 当地人叫“十八级”,其实是九洲江畔的古码头。安铺坐落在出海口,西邻北部湾。九洲江是粤西繁忙的水运航线,这码头大约就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。因为要落到江边,必先下过十八级的青石板台阶,故而得名。当地又有“七上八下”的说法,是说缘江望去,这台阶左高而右低,右边的石级被磨得圆滑低陷,往往还崩裂了。原来这忙碌的码头,也有自己严格的秩序,是左落右上。那从船只上卸货的挑工,是要将货物依次沿着右边的石级慢慢担上去。石级经过多年岁月的踩踏,就成了如今的样子。 这妇人便从左边轻快地走下来,专拣那面色黧黑、眼窝深陷的人。这些人在这小镇上并不鲜见,毕竟当地是惯做了与南洋的生意。这些南洋人携带家眷的,往往会在码头上犹豫一下。大约是因为东西多,挈妇将雏,总不得周转。妇人便迎上去,主动表示要帮手。一根扁担,一头一个行李箧,她担上,稳稳便站起来,大手大脚地,便沿着那右边的石阶走上去。 这样来去,大约耽误大半个时辰。回来了,她便又在“十八级”上等。她近旁,有时会有个男孩子,十来岁的样子。不同于妇人生得粗枝大叶,眉目是很细致排场的,人也是安安静静的。拎一个竹篮子来,搁下,里面有一些粥菜。两个人就挨着,慢慢地吃。船来了,她也顾不上似的,搁下碗,执了扁担就跑下去。 这孩子就远远看着,拾掇了一下,回转了身向镇里走去。时不时也要回头,往码头的方向看一看。 多数时候,还是妇人一个。到晌午,她就将扁担挨墙放着,不埋堆,独自大剌剌地坐下,大口大口吃一碗菜头籺。只看肩背,竟有些男人的形容。时间久了,人们也便瞧出她有些古怪。一是她担东西,不计较价钱,轻重同价;二是不计较路途,先担上再说。碰上孩子多的,她便从女眷怀里抱过婴孩,拉开一根宽布带,背上,再担上行李,望上头走。看出来有些吃力,但脚下还是稳稳的。 按说,她这样不计较,其实有些坏规矩。但人们看始终是个女人,又带个半大的孩子,耐劳擅作,便也由她。这镇上临海,虽早有“万铺之乡”的商贾传统,却还保持着淳朴的民风。虽不知底里,挑夫们便也有意无意地照应她,见有南洋人来了,便往后退退,慢几步,让她赶得及过来。但是,每每她担货回来,人们还是能看得出她脸上浅浅的失望。 荣慧生每从码头回来,已近薄暮。她总是强撑了身体,至多是在骑楼上坐一坐,腰酸背痛,却不敢躺下来。她知道这一躺下来,怕是就起不来了。 这时候,阿响便会走过来,给她捶一捶,松松筋骨。母子二人就说些话,虽不说其乐融融,但慧生心里却很安慰。她看阿响在无形间,似乎已开始抽条。这孩子长大了。她伸出手,想要在他头上摸一下,却终于落在了他肩膀上,按一按。两个人,便在油灯底下吃饭。有时是一碗蚝豉粥,有时是一碗簸箕炊,这算是硬饱。孩子在长身体。这用米粉蒸出来的,毕竟饱肚子。用豆豉油、蒜蓉调成的酱汁蘸了吃。口味是不计算的。阿响大约知道她想什么,大口地吃,是叫人放心的意思。慧生就很感怀。觉得这孩子,虽是食下栏长大,却始终是见惯了太史第的锦衣玉食。如今,跟了自己的生活,还是顺顺妥妥地,像是生来如此,无一丝勉强。她心里有些发空,想孩子不声不响间,是比大人还能认命吗。 她环顾这房间里,清锅冷灶,倒是没有半点家的痕迹。连行李都没收拾清楚,是随时要开拔的样子。最堂皇的,倒是神台上的关公像,红通通的脸色,眼里炯炯地看着她。行李箧上整齐地码着一摞书,那是临走时颂瑛让她带上的。她焦灼间,不想带。颂瑛把一下她的手,说,你记着我的话。你这孩子,是比老七还能读得进书的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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