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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六


  堃少爷于是又高兴了。他使劲拍了拍阿响的肩膀,说,我今天吃了你的咸鱼饭,我们就是碗盏之交。我要报答你,我教你唱大戏好不好?

  阿响没吱声。

  堃少爷想想说,那我就教你读书?

  没待阿响回答,他愉快地站起身来说,就这么定了。

  见阿响回来,慧生劈头就问,饭吃完了?

  他愣一愣,轻轻应一声。

  但慧生却立时拎起了他的耳朵,说,好嘛,几天不打长了本事,讲大话!来婶说看见堃少爷吃了你的饭,是不是?

  阿响不说话。

  慧生越发气,说,少爷荒唐罢了,你也跟着起哄吗?这大小规矩都没有了,你给我跪下!

  阿响仍不出声,自己走到了墙角里,扑通便跪下。背却挺得直直的。

  来婶走进来,将浆洗好的衣服端进来,一件件地抖,说,这七少爷也是,怎么好吃下栏饭!这不是连老爷的脸都捐进去了吗?

  慧生一听倒气结,说道,下栏饭也是饭。谁叫缺个人照应呢。

  来婶冷笑,你们家的小菩萨,倒照应上了,难保自己不饿肚子。

  慧生想想,便说,那就饿着!细路仔,饿一顿长记性,记得自己的身份。纵是吃下栏,有个娘,也饿不长久。

  夜里头,慧生伺候颂瑛睡下。

  颂瑛靠在床头,对她说,今天五小姐寄过来一听饼干,说是美国产的。你拿去给阿响吃,别让孩子饿肚子。

  慧生说,让他饿饿也好。

  颂瑛叹一口气,说,你既知道来婶的脾气,和她置的什么气。

  慧生回道,少奶奶,我是替七少爷不值。看到少爷没饭吃,一个两个,也没见伸把手。

  颂瑛说,老爷和三娘不让吃,他们也是不敢。

  她想一想,说,我们这老七啊,专门在风头火势上招惹老爷。一个没娘的孩子。六娘生他时还没过门儿,人先走了,也是可怜。任谁不是伏低做小。他可好,整个太史第的动静,谁都没他大。

  慧生抬起头,硬硬颈说,我倒觉得,七少爷这样好。别人是一回事,先别把自己个儿给看轻了。命要都是顺着来,谁去跟命抗呢。

  颂瑛揉揉太阳穴,笑一笑,他呀,不是跟命抗,更像是天性。长这么大,风吹似的,谁都拴不住。我是喜欢,只怕他这么着,将来吃亏。

  慧生说,唉,除了五小姐,他也就跟您亲近些。

  颂瑛说,长嫂如母,就搭把手。我这样,也更明白他一个人的苦。下个月是他娘的忌日。你替我多准备些金银衣纸,拜她佑一佑自己的儿子。

  慧生轻轻应一声。外头有风声,将一扇将开未开的窗子,吹得直响。慧生走过去,将窗子关紧了。

  颂瑛往窗外看看,道,还说今年秋天,比往年凉了些。这说话间,就快要过年了。

  慧生和阿响,在太史第已经是第七个春秋了。

  夜里头,她就着灯光,撩开额前的头发,还能寻见殷紫的戒疤。她细细地看。镜子里头,倒也看得见床上那个小小的孩子。睡得正酣,均匀地呼吸,胸脯一起一伏。她回过身,走到床前,给他掖了掖被子。

  阿响颤抖了一下,肩膀也蓦然动一动,应该是做了梦。他嘴角上,还有残留的饼干渣。她为他擦掉。手指碰触到孩子的唇,那么柔软。这让她心里动了一动。

  她想,这孩子终于长大了。

  这样想着,她觉得胸前涌出了一股滚热的东西。她不禁低下头,让自己贴了贴孩子的脸。

  那时候,他不如一个笊篱长。

  她在佛山老家,静静地等。那段时间如此煎熬。等到自己的头发长到了三寸。她便包上了头巾,在远房堂兄的介绍下,进入了南海乡绅何家帮佣。她很清楚,一个女人,独身带着婴孩,在世俗的舆论中如此招人耳目。但是,却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个大富之家的仆从。

  她是对的。以后的两三年,并没有麻烦找来。尽管她如履薄冰,常常在夜里惊醒。但她看看那孩子还在身边,稳稳地睡着,便也安然入梦。虽然这期间,她受到过堂兄的勒索,但她懂得也庆幸月傅的先见之明。千金散尽后,一切有惊无险。

  何家人敦厚,看重她的伶俐与活泛。她很快就成为何二小姐颂瑛的近身阿姑。二小姐在新学堂念书,却肄业回到了闺阁。据说是要从父母之命,践行一门指腹的亲事。

  姑爷如何尚不知道。这联姻的亲家向氏,好生了得。与何家同出于南海,有宗亲之故,却胜在是簪缨世家。祖上为巨富茶商。如今主人,清末中进士,点翰林,人称太史。少年师从康有为,参加过公车上书。辛亥革命以还,失意宦海,索性隐居于乡,以诗书饮食自娱。因承继祖上基业,且有外洋烟草公司的代理之职,故也安于富贵逍遥。关于这位太史公,民间有许多传说,大约最为人津津乐道的,是他一房接一房地娶老婆。当年觐见慈禧,老佛爷高兴,赐他酸枝、红木镶象牙的大床给四位妻妾,并答允他每娶就赐大床。这样赐了七张,太后薨了。再后来,大清也没了。他倒是还没断娶,且不拘相貌。广府便流传了民谚:“太史娶新抱——好好丑丑。”直娶到了十一房,这才觉得薄暮已至。可妻妾成了群,自然是关照不暇,难免摆不平。当年点了翰林,朝廷有诰命衣冠所赐,依例是原配岳氏应得。但因为向太史属意三太太,罗氏不声不响,就成了诰命夫人。这岳氏一气之下,竟就殁了。

  而何二小姐要嫁的,便是岳氏所出太史的长子锡寒。便听说这大公子执意为母亲守孝,三年不娶。可到了第二年,向家却传来消息,说大公子也急病而终。

  依佛山俗例,女子未过门,夫未婚而死,是为大不祥,无人肯娶。颂瑛心虽不愿,唯听从族训,与大公子缔结冥姻,默默嫁到了向家“守清口”。

  何家选了慧生,做了颂瑛的陪房阿姑。

  多少个夜晚,慧生听见颂瑛在房中饮泣。

  可第二天,见她起来,照样梳妆停当。给公婆问安,对着一大群姨娘的面,大方落落,不卑不亢。那形容举止,竟然天生就是这巨绅之家长房媳妇的样子。未竟一月,太史第上上下下,都称得赞得这大奶奶的人品风貌。

  慧生看在眼中,心里也疼得紧。她想,才十七岁的人,已懂得用力将身心撑起来。以往在自己家里,是个没主意的样子,要人娇惯。读了新书,也有些心气上的任性,可究竟是有许多左右不了的事,让她认了命。这女人,就算生对了人家,没嫁对,也是前功尽弃。人说一入豪门深似海。这一辈子,一个人往前可怎么走,谁又能知道。

  其实,她慧生又何尝没有活动心思。因这一陪嫁,她也怕,怕的是回到了广州来。可她却也隐隐盼着回来,她多想告诉那个人,她对得住她,将这孩子养活了。她甚至想过要逃出去,将这几年间她不知道的,看个究竟,问个究竟。

  过门一年,颂瑛终于知道了真相。原来大少爷并非病逝,而是一早就从太史第出走,流连花间,在他母亲忌日那天,同“珠玉楼”相好的名妓吞鸦片殉情。

  那说漏了嘴的丫头被打了一顿,赶了出去。却也有说,是三太太见人人赞少奶奶贤惠、识大体,声望日隆,故意走漏了风声。

  颂瑛只淡淡一句,他肯为这女人死,这女人又肯随了他死,总好过苟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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