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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二六


  永安搬回来那天,身后跟着尹小姐。文笙看着这女人微凸着腹部,手里拎着一只很大的皮箱。文笙愣了一愣,还是走上前,将箱子接过来。女人看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倒是将手搭在永安肩上,说,慢慢的,莫闪了腰。

  永安温存地对她笑,同时一使劲,徒手抱起一个带圆镜子的梳妆台,向楼上走去。

  他们赁的这处房,原带了一个亭子间。地方倒不小,永安原先在里面囤了些货物,无非是过季卖不掉的布匹。过了梅雨季,积了尘,发了霉。永安将货清出来,搬到了楼下,就和尹小姐搬到了亭子间里。

  文笙便说,大哥,你们是两个人,还是我上去住。永安便摆摆手,笑说,如今你是主人。寄人篱下不能成了鸠占鹊巢。我们在上头,两下进出也方便。

  这样住了几日,安安静静的。文笙在柜上多待些时间,永安早出晚归,彼此并无觉得生活有多大改变。

  及有一日,文笙前夜里和几个同乡小酌,又受了风。第二天竟睡到了将近中午才醒。他穿好衣服起身,走出屋,看见尹小姐正坐在厅里吃饭。

  她先未看见他。桌上摆着一碟海瓜子,此时她用筷子搛起一只,轻轻用唇一嘬,然后就着吃一口饭。吃相十分优雅。

  文笙想想,和她打了个招呼。尹小姐听见,似乎吃了一惊,然后对他笑一笑。他才看清,她将头发剪短了,发梢像女学生的,贴在耳根。穿一身鱼白色竹布旗袍,宽绰绰的。一时间,整个人看着都有些眼生。

  文笙穿戴好,就要出门。她却站起来,问他,可吃过饭了?

  文笙说,还没有,这就去楼下吃。

  尹小姐便说,在家吃吧。饭是现成的,我去炒一个菜给你。

  文笙说,不了,太麻烦。

  尹小姐说,不麻烦,现成的。你回房读书吧,马上就好。

  文笙在原地,呆呆地站一站,就回了房间。他听见尹小姐收拾碗筷的声音。又听见她的脚步声,向厨房的方向去了。

  过了一阵儿,听见外面有人轻轻地敲门。文笙打开门,看见桌上已摆了一个菜,一个汤。尹小姐站起身,在锅里盛了一碗饭,搁在他面前。没有再说话,自己坐在桌子的另一边,拿起一个小筐织毛线。织几下,就用手比一比。这个手势,让她的样子,变得家常起来。

  汤是很清淡的,上面漂了茼蒿叶,碧绿的一层,颜色爽净。菜也是简单的,香椿炒鸡蛋。文笙尝了一口,味儿不错。他就想起来,家里后院的香椿树,每年开春,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,晨间缀了露珠。云嫂踩了梯子,挎个竹篮,一芽一芽地采摘下来,将小母鸡的头生蛋炒给他吃,又香又下饭。

  尹小姐放下手里的活儿,问他,好吃吗?

  文笙回过神来,点点头,说,好吃。

  尹小姐就说,好吃就多吃些。

  文笙不禁问,这已经过了季了,市上还有香椿卖?

  尹小姐就说,你们大户人家,吃的是时令菜。我们南方人小家子气,舍不得好东西。我们老家兴将新鲜的香椿腌起来,能吃上大半年。我出来这么久,什么都忘了,就没忘了每年春天腌一坛。

  说完这些,她别过脸,向窗户口远远望出去,也不说话,不知在望什么。

  文笙默默地将饭吃了。尹小姐看他吃完,起身收拾碗筷。文笙在一边插不上手,只轻轻说,尹小姐,谢谢你。

  女人停住手,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丝闪烁。她对文笙说,你该叫我一声“嫂子”。

  说完这句话,她在凳子上慢慢坐下来,低了头,目光落在自己微隆的腹部上。她说,我肯给他生孩子,当不起叫一声“嫂子”么?

  文笙木然地坐着,终究没有出声。

  女人淡淡一笑,说,罢了,他原本没有娶我。叫我秀芬姐吧,总不算难为。

  文笙张张嘴,道,你叫秀芬?

  尹小姐说,嗯,这名字土气,可是我的真名。我爹爹起的,不舍得改。

  文笙便道,你爹娘都在老家里?

  尹秀芬摇摇头,说,爹死后,娘就改嫁到湖州了。我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楚,只记得她的一双手好看,手指又细又白,葱段似的。剥蚕茧,比谁都快。

  在我们海宁,哪一家不养蚕呢?蚕你见过吗?在北方稀罕,到了江浙,懂事的小孩都识得养。可是谁家都没有我们家养得好。每年到了“蚕开门”,我们家来的人是最多的。

  文笙问,什么是“蚕开门”?

  尹秀芬笑一笑,蚕事开始,各家是不兴走动的,闭门等采茧。就是缫丝收成的时候,才开门庆贺。都是乡下的老规矩。

  我们家收成好,是我爹娘吃得苦。我爹说,娘过门时“看花蚕”。他便知道这女人是一把好手,娶对了。他说好不好,看谷雨“催青”。人家用盐卤水“浴种”,我娘用白篙煮汁,浸了又浸;清明,人家用糠火“暖种”,我娘掖在跟身的大袄里。待到三龄蚕,中午喂一个时辰,中午采桑叶一个时辰,晚上喂一遍,又是一个时辰。爹说,娘是心疼蚕的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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