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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二二


  再来的,并非常见的东坡肉,醋鱼等杭帮菜。一盘糯米糖藕,四围摆了一圈切得极薄的五花肉。文笙学仁桢,将那藕片用五花肉包起来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竟不觉甜腻,异的是,有一股茶香氤氲于齿颊,久而不去。仁桢说,这“云雾藕”可讲究,将带皮肉放在铁箅子上,得用明前的龙井熏上两个小时。

  接下来的,每道都有名堂。雪冬炖鸭煲、青梅虾仁、腐乳鞭笋,说起来,每道都是浙菜,可做法上,却总有些似是而非。味道,却一律格外的好。文笙本非饕餮之人,却也有些停不下筷子。

  乾隆鱼头上来了。文笙说,都说这是杭菜里的“皇饭儿”,好吃不在鱼头,而在豆腐上。仁桢说,那你就先吃豆腐。文笙就搛了那焖得金黄的豆腐来吃。一口之后,不禁又多了几嚼,说,这可奇了。倒像是我在歙县吃过的毛豆腐,只是鱼香入里,味道又特别了些。这厨娘莫不是安徽人?

  仁桢终于笑了,说,你总算吃出了点明白来。原本这里的菜,都是所谓徽浙合璧。所以我说,不寻了来,地道的杭州人也无口福。

  这时,门开了,走进了几个大学生模样的青年人。看样子倒对这店里很熟悉,坐在了文笙与仁桢右首的桌子。妇人走出来招呼,他们便先恭敬地站起来,叫一声“师娘”。

  文笙也有些好奇,说,他们叫师娘,可见这店里,必然还有一个师父。

  仁桢便问,若有个师父,你想不想见?

  文笙摆摆手说,萍水相逢,师出无名。

  仁桢正色道,若是他想见你呢?

  文笙愣着神,仁桢已起身,走到妇人跟前。两人耳语几句,看向他这边,都是笑盈盈的。妇人便走到了里屋去。

  不一会儿,便见一个瘦高的男子,随妇人走了出来。

  文笙看到他,愣住了,一时间人定定的,忘记了站起来。

  仁桢笑道,卢文笙,见到你毛老师,还不赶快行礼。

  毛克俞走过来,拢起长袍,坐在了他对面,看着他:文笙,别来无恙?

  文笙张着口,似有许多话要说,但又都堵在嘴边,说不出来,许久才唤道,毛老师。

  克俞道,老规矩,校外无须叫老师,叫声“大哥”才象话。

  听到这句,文笙终于有了笑意,人也松下来,说,近来的确是造化,每每他乡遇故知。

  妇人说,这话可不公允,不是仁桢,你们哥儿俩可没那么容易遇见。

  这时候,就听那几个青年喊道,师娘,我们饿了。

  妇人便道,你们聊着,我先招呼学生们去。

  文笙想一想,问,大哥,你在哪里教书?

  克俞道,国立艺术院,母校。来了有两年了。

  文笙便说,那很好。两年前在哪里呢?

  克俞想想说,在家乡……文笙,你变了不少,长成大人了。

  文笙抬眼看克俞,倒并没有许多变化。脸还是很清瘦,额上与嘴角多了几条细纹,现出了一些老相。

  克俞说,那天,一个姑娘到学校找到我,拿着你的一张照相,我竟没敢认。

  仁桢在旁说,文笙三天两头将您的名字挂在嘴边上。我就想,这个毛先生,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,我是非要见见不可。到了杭州,就去艺术院打听,原本只想看看有没有下落。没成想,竟就碰上了。

  她看看文笙,又说,后来才知道,毛老师的名气,还不止在教书上。这间“苏舍”,谈笑有鸿儒。在杭州城里,能吃上一口毛师母做的“云雾藕”,是要去灵隐寺还愿的。

  克俞舒展了眉头,说,也是见笑了。内人吃杭帮菜,有了心得,便想着将家乡徽菜的好处融进去。我们就商量着,创了几个菜式,味道可好?

  文笙点点头,说,好吃。我记得当年凌佐,也制过自己的一道“腌笃鲜”。

  克俞沉默了一下,说道,原本这自创的菜,只为三五知己。这间小馆,也不预备做大了。

  文笙望出窗外,看院落里秋意依稀,喃喃道,我方才进来,觉得似曾相识。你是照着“万象楼”布置这院子,难怪那只鹅我瞧着熟悉。

  这时候,一个小男孩,蹒蹒跚跚地走过来,对克俞张开了胳膊,口中叫,爸爸。

  克俞将他抱起来,说,这是我儿子。念宁。

  文笙见他眼中,很有些慈爱的神情,一时间脸色都生动起来。仁桢喜欢这孩子,想要接过来抱。克俞便道,念宁,要学会规矩,叫姐姐。

  孩子的母亲走过来,手里端着几碗桂花圆子,说,现时叫姐姐,往后得记得叫婶婶。

  仁桢的脸便红了。妇人边哄孩子,边说,看你们兄弟两个,且有的谈呢。今晚就都别走了,后院里还有屋睡。我正腌着一小坛醉螺,明天给你们带回去。

  夜里,克俞与文笙在苏堤上静静地走。看远处灯火明灭。风吹过来,湖水上的涟漪忽地便散乱了。

  文笙问克俞,大哥,你可知道思阅姐的下落。

  克俞停住脚,眼睛望着湖水。

  文笙说,“念宁”这个名字。思阅是金陵人,你还挂着她。

  克俞回过身,看着文笙,眼里是点点的光。他说,文笙,我知道,我不辞而别,你心里是怪我的。思阅走后,我的心乱得很。

  文笙轻轻说,我以为你去找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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