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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六


  这时候,看见永安急急地跑过来,拉着文笙就走。

  文笙问,干嘛去?

  永安说,谈生意。

  文笙说,你不是和个姑娘在一起,这会儿又要谈生意。

  永安说,什么姑娘,一个“龙头”,我也就趁个“拖车”而已。

  文笙说,龙头?

  永安说,就是舞女。我打发她走了。这回可是个洋人,大生意,机不可失。

  文笙说,和洋人谈生意,我能做什么?你那套生意经我看了许多回,也学不来。

  永安说,这回不一样,非你不可。他的翻译来不了了,怎么谈?

  文笙停住脚,看他一眼,说,永安哥,你可是留过洋的。

  永安愣一愣,终于有些沮丧地说,好好。我那口洋文,糊弄乡巴子还成。这真说出来,倒有一半我自己个儿听不懂。

  文笙目光茫然。

  永安一推他,恨恨地说,祖宗,走吧。

  “大世界”闹哄哄的,却不料还有这样清雅的地方。临近大剧院的一处咖啡厅,似一个桃花源。

  文笙坐下来,对面是个灰头发的大胡子,对他一眨绿眼睛,说,小伙子,在你们中国话里,你就是及时雨,宋江。

  他用中文说“宋江”时嘟起嘴唇,好生俏皮。

  永安听明白了,说,对对,我这兄弟,文韬武略,就是宋公明。

  三个人聊起来,可聊了好一会儿,并未入港。无非是近来沪上的新闻,大胡子在交易所的斩获,欧洲的天气。绕来荡去,不着痛痒。渐渐地,永安听出不对味儿,时不时问文笙,他就说这些?怎么哪句都不在调上。

  文笙也觉得疲惫,就对他说,先生,你有什么要跟我大哥说吗?

  大胡子安然将身体向椅背上靠过去,转了转左手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,气定神闲地说,不急。

  说完举起手中的杯子,说,中国人是酒满三分亲,我们以咖啡代酒。

  永安又听懂了,他轻蔑地看大胡子一眼,那还不得齁死。

  这时候,就看见一个高大的青年洋人走进来,对大胡子热络地打招呼。虽然穿戴尚算整洁,但亚麻色的卷发却乱蓬蓬的。

  他也伸出手,与永安握了一握。文笙眼神一闪,高鼻深目的轮廓间,不知为何,有些熟悉的东西。

  他见文笙穿了中装,临时改变了手势,作了个揖,说,你好,我是Evans先生的翻译,Jacob Yeats。

  叶雅各布。文笙不假思索地说出了他的中文名字。

  这青年一愣,定定地看他。

  文笙轻轻地说,雅各布,我是卢文笙。

  这青年愣了一愣,半晌,眼睛猛然亮了。成熟硬朗的脸上,便出现了当年的稚拙气。这让文笙更为确定。

  他伸出胳膊,一把将文笙抱住,然后粗鲁地摸一摸文笙的头,用襄城话响亮地说,兄弟,你长大了。

  旁边的两个人不禁有些瞠目。永安说,好嘛,文笙,他乡遇故知,还遇上洋人了。该一起喝两盅。

  雅各布眨一下眼睛,笑说,我们俩,可是打小一块儿放风筝的朋友。

  大胡子一直沉默着,这时,用冷淡的口气说,既然我的翻译来了,就无须劳烦卢先生了。

  永安有些犹豫,看着文笙,终于开声,“乾坤”的戏也该开锣了,好不容易弄来的票子。快去罢,小大夫怕也等得急。

  文笙起身离开,走了几步,雅各布在后头追过来,在他手里塞了张纸条,说,我的地址,回头找我去。

  在一个后晌午,文笙来到虹口靠近周家嘴的小街道。天气晴好,阳光洒落时不时被密集的房屋遮挡,在街面落下暖白的隔断。他渐觉出浓厚的陌生感,来自周遭自成一统的格局。街道上鲜有中国人,他很快意会,这里是异族的聚居之地。然而并非如通常租界堂皇倨傲,而是带着一种谦卑与收敛,默然地建设起具体而微的异域。路过的餐厅、面包房、咖啡馆,都是朴素而逼仄的。由黯淡的老房子改造而成,但是看得出其中力求精致的用心。街道拐角处有一座医院,粉刷得雪白,是这街区里为数不多的基调明亮的建筑。临近的围墙内,响起了手摇铃的声响。很快,一些孩子从大门鱼贯而出,继而散开,热烈地说着话。他们多半长着黑色曲卷的头发,苍白的皮肤。虽然年幼,却隐约有成人的面相。

  文笙想,这是一所学校。雅各布给的地址,注明在一所小学的近旁,应该就是这里。他走进隔壁的弄堂,看见弄堂的内里,仍然是中国的。有一个铁皮的牌子,残破而潦草地搭在屋顶上,上面写着“吉庆里”。一户人家的门口,有个分外高大壮硕的妇人,极勉强地蹲下身子,凑着一个铁桶改成的炉子在生火。她举起蒲扇,努力向炉门里搧着。浓烟冒出,熏了她的眼睛。她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,继续工作。

  文笙走上前,小心向她打听Mr.Yeats住在哪里。她摆摆手,说不知道,但随即又说,等等,你找Jake?文笙想想,点一下头。

  妇人随即直起腰,向弄堂里嘹亮地喊。很快,有人应。文笙看到雅各布冲自己走过来,头发蓬乱。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汗衫,短裤,依然是那个不修边幅的雅各布。

  雅各布谢了妇人。那妇人低下头,雅各布很识趣地在她丰腴的脸庞上亲了一下。妇人便发出一串好听的笑声,银铃一般。

  文笙跟雅各布走进弄堂深处的小屋,门上还贴着一副对联,被烟火熏得有些发污了。走进房间,令他意外,并不乱。事实上,这里更像个办公室。墙上贴着上海的地图,似乎也有年头了,用颜色笔画着各种记号。依墙摆着书架,搁着几本书,整齐排着牛皮纸的信封,或许是文件。雅各布在一把藤椅上坐下来,椅背断了几根藤条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响。他挥一下胳膊,示意文笙背后的沙发。沙发很柔软,但隐隐有些陈腐的气息渗透出来。雅各布打开烟盒,点上一支,深深抽一口,慢慢地吐出来。他在袅袅的烟里闭上眼睛,昂了一下头。文笙看见他下巴上浅浅的胡茬。

  当他睁开眼,看着文笙,突然间笑了。他问,你怎么在上海?

  文笙说,跟着人出来做生意。你呢,怎么舍得离开襄城。

  雅各布又抽了一口烟,吐出了一个烟圈。他说,因为叶师娘死了。

  文笙心里一凛,问,什么时候的事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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