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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〇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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郁掌柜定定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说话,也走了出去。 襄城“德生长”的老掌柜郁崇生,大寒那天夜里,站在了团部的操练场上。 没有月光,他站在黑影子里,一动不动地,直到半夜里换岗的士兵发现了他。 夜里分外寒冷,又在山上,风是刺骨地吹。鼻涕流出来,片刻就结成了冰疙瘩。火力壮的小伙子,出来解个手,尚要掂量。士兵看到他时,他穿着一件单衣,袖着手站着。眼睛半阖,花白的眉毛上已经落了霜。原本佝偻的身体,却挺得笔直。可谁都看得出这老人,正在竭力克制着自己瑟瑟的颤抖。 任是谁劝他,他只是一言不发,倔强地站着。 当文笙赶过来时,已围观了一圈子人。做儿子的,将一件棉袍子披在他身上。他肩膀一耸,只将那袍子抖落在地上,面无表情。文笙走过去,也不说话,把自己上身的衣服,一件一件脱掉。很快脱得精光,赤着膊,站到他身边去。一老一少,站得如同两尊雕塑,无声无息。过了一会儿,郁掌柜叹一口气,俯下身,从地上捡起棉袍,披在文笙身上。哽咽了一声,少爷……却没有说下去,转过头,仍是立着。 卢文笙,你胡闹什么。韩喆青白着脸,一声断喝,给我回宿舍去。 文笙不动,被几个战友硬是拉走了。 韩喆站在郁掌柜身旁,长叹一声说,老人家,您这唱的是一出“苦肉计”啊。 郁掌柜挺一挺身体,不睬他,将自己站得更直了些。一阵寒风吹过,吹得韩喆猛一个激灵。再看郁掌柜,似乎不为所动,重又阖上了眼睛。 将近黎明的时候,韩喆冲进了宿舍。文笙和衣坐在床上,听韩主任用冻得颤抖的声音说,卢文笙,再这么着,老爷子的命可就没了。 县城东南的小酒馆里,郁掌柜和文笙相对坐着。不远处即是城门,车马穿行,扬起浅浅的尘土。老掌柜瞇起眼睛,看了许久,看着看着,叹一口气。 老掌柜说,少爷,韩长官着你送我。他怕也看出,依这把年纪,便没有下一回了。 文笙眼睛里动一动,仍未说话。老掌柜说,人都会老。人老了,便不济事了。我会老,你娘也会……他哽咽一下,不说了。自古忠孝难两全。卢家有幸,倒出了个血性汉子。 跟身的小伙子便递上一壶酒。老掌柜说,来,你娘说齐鲁寒冻,让我带上了这壶“霜满天”。本琢磨着与少爷路上小酌。罢了,如今咱爷俩儿喝下这杯家乡酒,就此别过。 他倒上满满一杯,一饮而尽,冲文笙亮了杯底。给文笙也倒上。文笙也未犹豫,就灌下了喉咙。一时间烈火烧燎般,只觉入肠入腑。倏忽,他心里一阵发堵,自己满上酒杯,也对掌柜的让一让,又仰颈喝下去。渐渐,他觉得眼皮有些沉重,努力抬起头,看见郁掌柜的面目,竟迷离起来,模糊不清了。 郁掌柜神色平静,看文笙些微挣扎了一下,趴倒在了桌案上。他叫小伙子将文笙架起来,搀扶到暗处。这才舒一口气,远望薄暮中的城门,轻声道,少爷,对不住了。我郁某不能辱了使命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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