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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八


  此时的他,尚未知这是与思阅的永诀。但坐定下来,心里空洞得发冷。所谓死生契阔,流云雾散,是这时代的常性。他向不以为意。但此时,离聚之痛,如一道符咒,令他着了魔般地失去了分寸。动静之间,他想起了自己的叔父。

  记忆中的轮廓,是多年前的长衫青年。一只包袱,一顶伞,走出了家门。他在身后追着,叫叔叔。青年对他微笑,轻轻抚摸他的头,说,“待这时代变了,你也长大了。这家里就有懂我的人了。”

  他取出那帧纸笺,展开。魏碑的老底子,还是若干年前的,内里却没有了力气。“何处乡关感乱离,蜀江如几好栖迟。”他抚摸那字迹,指尖有细微的磨砺。他想起,自己离开四川,已有两年多了。

  克俞收拾出一只皮箱。在院落里生起了火盆,将自己这几年的写下的文稿,尽数投入。手中的几页纸,自来水笔一挥而就的段落。落款亦潦草得很,是“河子玉”三个字。他的眼神木了一下,也投进去。

  纸烧尽了,火也萎了。有风吹过来,青灰色的纸碎飞起来,蝴蝶似的,落在地上。翅膀上还有一星未熄的红。

  风又大了一些。他觉得身上有些冷,这才想起,快立秋了。

  待文笙下定了决心去找克俞,走到了万象楼前,已是人去楼空。他愣一愣,就着石桌坐下来。

  残阳如血。余晖里头,莫名响起了蟋蟀的叫声。忽近忽远,声声凄厉。

  晚上,他把事情说与了可滢听,原原本本地。

  可滢似乎并不很意外。听完了,她站起身,从自己抽屉里取出一封鹰洋,放在他手里。她定定地看他,说,若没有这件事,你这一生,总是被人安排好了的。一世人,总要为自己做一回决定。

  文笙说,我这一走,舅舅和娘那里,就要靠你去说了。

  可滢说,你总还是要回来的,对罢?

  文笙沉默了半晌,说,自然是要回来的,但要心里敞亮地回来。

  文笙与浦生两个,在海河边上等了很久,还不见凌佐。月亮被一抹黑霾遮住,渐渐又走了出来。他们的周遭就忽明忽暗。

  两个人,未免有些心焦。这时候,才看见凌佐气喘吁吁地跑来了,手里拎着一只包袱。浦生看着他,当胸就是一拳,说,让我们好等。

  凌佐趔趄了一下。包袱掉落在了地上,松散开,露出了一只木匣子。在月光里头,也看得出是老物,雕镂得十分精致。

  浦生一见,倒更气了,说,我们是去革命,你倒带上了这些家当。

  说罢,竟在那盒子上踢了一脚。凌佐起身就要和他打起来。文笙连忙将自己挡在他们之间。凌佐起伏的胸脯慢慢平伏了,这才慢慢蹲下来,一言不发,只是默然地收拾那匣子。

  文笙也禁不住道,路上禁不起颠簸,能少带几样东西也好。

  凌佐瓮声瓮气地说,这是宝贝儿。

  浦生冷笑说,自然是宝贝,不然你还会带着?

  凌佐终于吼起来,说,不是宝贝,是宝贝儿,太监的子孙根儿。

  他这一吼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
  凌佐嗫嚅了一下,将包袱重新扎扎紧,说,老太监死了。我这许久没有回去,竟然不知道。跟人打听,尸首运回昌平老家去了。我娘在世时,我答应她要给老太监送终的。这宝贝儿是他进宫前留下的,一直挂在房梁子上。我刚才给取了来,如今来不及了。我得带着,等我回来了,就去昌平,把宝贝儿跟他合葬了。也算让他有个男人的囫囵身子。

  他说完这些,眼睛有些潮热。文笙接过他的包袱。浦生转过身,用极低沉的声音说,上船吧。

  一叶小舟,静静地往对岸驶去。文笙跪在船头,向东磕了一个头,那是意租界的方向,舅舅的家。又面向南面,磕一个,头深深地埋下去,口中道,娘,恕孩儿不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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