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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八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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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便抱歉地说,这孩子,给他娘守铺,守了五天五夜。中间也没个替换,怕是一个囫囵觉都没有过。 她就搬过一只小马扎,让文笙坐下。文笙看见东边墙上有一个缺口,是一棵杨树,艰难地从砖缝里生长出来,硬是将围墙撑开了一条裂缝。枝叶寥落。他问,您是凌佐的姨? 女人愣一愣,说,我算是什么姨呢,不过是一样苦命的人。我是他娘一块儿学唱大鼓的姐妹,跟同一个师傅。当年他娘要嫁给凌先生,我们都羡慕红了眼。没成想,人说没便没了,只留下了这么个种。可说起来,这一病四年,全指望着孩子前前后后地伺候,还得顾着那右厢房里的半个人。本来这家还有个样子,自打这位爷抽上了大烟,哪还有他们娘儿俩的日子过。一嫁是福,二嫁如虎。大凡家里能有个主事的人,怎么就能让自个儿的闺女行出了这一步去。 说到这里,她便又哭了,拿出一方手帕揩眼睛。手帕已经洗污了,上面绣着陈旧的花鸟。这时候布帘子动一动,凌佐走了出来。女人站起来,说,妥儿,你同学看你来了。 凌佐也看见了文笙。面色青了一下,点点头。文笙觉得他脸上,并未有许多悲戚的颜色,眼睛里只看得到漠然。 他依着规矩,在蒲团上跪下,给文笙磕了一个头。头抬起来,却已泪流满面。 文笙慌了,将他扶起来。两个人就坐在台阶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文笙看着他,目光远远的,不知落在了什么地方。他脸上的线条这时候也硬了一些,不大像个孩子了。遥遥地有鸽哨的声音传过来。一群鸽子擦着黑,在天空中掠过,一忽儿便消失了。 这时候,西厢房响起了剧烈的咳嗽声,伴着急促而无力的呼吸。一顿一挫,几乎让人心悸。文笙说,你去看看吧。 凌佐面无表情,摇摇头,说,我只想他死。不是他,我娘不会死。 又过了一周,凌佐回来上学了。人比以往又沉默了许多。到了放学的时候,他与文笙两个走了一程,才说,我娘没了,我想要搬出去。 文笙站定,看着他。凌佐说,这房子是他的,我住得不踏实。 文笙说,你们家原先的屋子呢。 凌佐苦苦地笑一下,说,我娘跟他时,只一条心思,没放在别处。他也没什么积蓄,娘就将我们的房子典了出去。换了钱,给我交学费,全贴补了生活。后来我娘病了,这些钱花完了,才花他的。开头两年还好,可大烟瘾是没个头儿。就这么点家底,哪禁得起折腾。他往年私藏些从宫里带出的东西,让我拿到黑市上去卖。说好了,这钱只能给他买烟土。我背着他,偷偷给我娘买了贵些的药。发现了,他就往死里打,还当着我娘的面,骂我是贼子。我娘是给他憋死的。那房子,我是不要再回去了。 文笙说,可你不回家,能去哪儿呢。 凌佐说,我想好了,旭街上有一家漆器店。过了年,我就去店里做学徒去,管吃管住。这个学期我还是上完它,善始善终。 文笙想一想,说,我跟我舅舅说说,你到我们家去住一阵儿。 凌佐说,不了,高门大户我住不惯。我再想想办法。 两个人慢慢地往前走,文笙突然停住,说,我倒是想起一个人,兴许帮得上你。 文笙再见到克俞,在图书馆后面的银杏林子。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落叶,金灿灿的。克俞坐在石头凳子上,正在读一封信。他抬眼看见文笙,眼睛里有些光芒,说,你来得正好。我有事要与你说。 他将信递到文笙手里,说,你看看,原来思阅并未去了法国。她现在人在昆明。 见文笙迷惑,他便说,这信里说,陆师弟一个人先去了巴黎报到。她取道香港,那班船却取消了。正好遇到两个西南联大的学生,便随他们过海防,由滇越路到了昆明。你看这一句,“及至入滇,身处联大,方知此处气象,远非北地碌碌之日可及。赴法之心,亦渐淡薄。” 文笙问,她是说,她要留在中国了? 克俞说,我看,是要在昆明待些日子。她说那边很需要文科的师资。她已取得一个助教的职位。自平津失守,三校合并迁湘。这些年我屡屡听人提及联大的好处。但竟然让思阅留了下来,还是意想不到。 他愣一愣又说,对了,上次那幅版画,我寄给往年艺术院同门的学长。他推荐给上海一家杂志,给登了出来。我今天收到了稿费,我们出去小酌几杯。 文笙便说,我来,也是央你一件事。我有个同学,家里的老人去世了,眼下没有住处,可否借你这里住些日子。 克俞笑一笑,说,那好得很。这里夜阑寂静人伴鬼,我是惟恐闹出些聊斋的故事来,多个人也壮壮阳气。自忠叔忠婶搬走后,楼下的房子一直空着,搬进来就能住。 两个人就沿着林中的小径往外走,踩得满地的树叶簌簌的响。克俞突然回转了身说,其实,思阅没有走得成,于她的前途,我也不知是不是好事。可是,我竟然莫名的高兴。 当晚回去,文笙看到家里来了一位客。 客人是个中年男人,头发花白,微胖。站起身来,才看得见身材的高大。穿着合体的西装,很见风度。 看见文笙,男人致意说,这就是小姑家的表弟吧。数年未见,长成俊小伙子了。 文笙见他这样说,一时不很自在。 崔氏便道,笙哥儿小孩子家,也不出趟的。谁叫这是长在了辈儿上呢。快来见过你们孟家的大表哥,咱天津卫数一数二的儒商。 文笙便知道,这就是前几日说到的孟养辉了。便对他鞠了一个躬。 几个人坐定。孟养辉说,叔,方才说到的这件事,还是劳您三思。日本人现在的胃口是越来越大了。天津商界,怕是半壁江山都要落在了他们的手里。此次我发起联署,便是要他们知道,咱中国人的骨气。士绅这一层,若得您意,他人定马首是瞻。 盛浔摆摆手,我一个窝在家里的老头子,能有什么用。这下了野,便什么都不是,谁能听我的。你们生意人的事,我也不懂。 孟养辉便道,我斗胆提一句,听说您在本地的几个企业里都有股份。这生意场是牵一发而动全身,何况日本人是“军事管理”、“委任”、“合办”、“租赁”几管齐下。当年周学熙何等威风。可现如今,启新和开滦矿务被“军管”;华新纺织下属天津、唐山两个纱厂和耀华玻璃公司尽数“合办”。“华北纤维统制协会”刚建起来,华新就被拍卖给了东洋拓殖会社。这些可都是前车之鉴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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