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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一


  又一年过去了。她叹一口气,想起许久前回家的那个晚上,分明也是这样大的雪。她笑吟吟地站在妹妹的身后,蒙住了她的眼睛。

  如果不回家,会是什么样子呢。她使劲地摇了摇头,将这些念头从头脑中驱逐出去。这时候,一阵风刮过来,带着干净的寒冷,打在她脸上,让她清醒了一些。她愣愣地在风中待了一会儿,将窗子关上了。

  黄昏,仁桢手里捧着点心匣子,站在“永禄记”的门口。人们行色匆匆,并没有留意这个刚刚放学的小姑娘。但她自己到底有些紧张,手心里渗出薄薄的汗,眼睛却遥遥地望着远处的钟楼。她在等待五点钟。

  还有十分钟。大钟上的指针,慢条斯理,似乎看不出任何的行动。长了这么大,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度日如年。她将自己的手紧了紧,彷佛这样就可以将这匣子保护得更好。她甚至有些想打开匣子,查看一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。那些钱,贴着自己的心脏,或许会更安全些。

  她索性让自己放松下来,将目光移向路上的行人。她很确信的一点是,在这些行人中,必然有一个也在观察着她。也在等待着五点钟。然而,她不知道那是谁。有些人偶尔放慢了脚步,眼睛扫到了她的身上,但很快也就离开。对这女孩儿的有些焦灼的神情,不以为意。他们想,大概等父母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吧。仁桢在他们的脸上,也看不出任何的期待与被期待。于是她感到了一阵松懈,神情因之茫然。

  她望着这条熟悉不过的街面。即使是作为一个小姑娘,也看得出一些变迁的痕迹。五年前的石板路,浇筑了水门汀,变得平整灰黯。对面的“老祥记”布庄,门脸儿粉刷成了亚麻色,门口是一张招贴画,上面是个穿旗袍的妖精一样的女人。卖的多是青岛和上海过来的洋布,艳丽挺括。隔壁的“凤泰”茶馆,早已经没有了。改成了一间咖啡店,是个德国人开的,现在也易主东洋人。女招待们,却都是中国人,听说一些是女学生在做兼职。放着怪里怪气的音乐。不过里面的云石蛋糕,是顶好吃的。就连“永禄记”,也在包装盒上加了洋文。她低下头,慢慢地念,Good Eating, Good Life。

  这时候,街上出现了骚动。人们有些避闪。仁桢看见,一些穿着黄色军装的士兵,踏步而来,面容严肃。他们肩上背着刺刀,在夕阳的光线中,闪着红亮凛冽的光。他们的身后,却是两个女人,踏着小碎步,紧随其后。女人的脸上涂着惨白的粉,一直涂到颈项,因此辨不清面目。然而唇却是血一样的颜色。她们穿着华丽的和服,佩戴着繁复的装饰,犹如夏目医生送给她的女儿节玩偶。与这灰扑扑的街景,多少有些不衬。仁桢禁不住将目光留驻在她们身上。其中一个女人注意到这孩子的神情,竟笑了一下,然后用一把精致的折扇掩住了口,与旁边的女人耳语。两个人,就都嘈嘈切切地轻笑起来。然而,她们并未因此而放慢脚步,木屐细碎地踩在水门汀路面上,发出迟钝清晰的声响。

  仁桢远远望着她们的背影,耳畔忽地敲起了钟声,袅袅回荡。她愣一愣。又响了一声,她这才反应过来,警觉地张望了一下。然后快步走到“永禄记”的门口靠左的石狮子旁边,搁下了那只点心匣子。

  “放下后,转身往前走。不要回头看。”她记得姐姐的话,快速地将自己湮没在了人群中,向街的尽头走过去。然而,她还是忍不住,回了一下头。

  石狮子旁边,什么也没有。点心匣子消失了。

  她扬起脖子,使劲张望了一下。街面上的人群,似乎突然间寥落了许多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慢慢地挪动步子,走到狮子跟前,将手伸进了狮子的肚腹间,掏出了一个白色的信封,塞进书包里。

  以后的一个月里,仁桢陆续地完成几次同样的“任务”。她已经相当地得心应手。甚至于,她不忘在等待的时候,先走进“永禄记”,买上一块桃酥,放在嘴里慢慢地嚼。这使得她手里的点心匣子,变得更为恰如其分、有模有样了。

  冬至快要到来的时候,仁涓终于决定了主意,离开娘家回修县去。

  她强打着精神收拾行囊细碎,一错眼,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
  是仁珏。

  二妹,你坐。她想笑一下,却不自觉地将这笑容在心里碾碎了,吞咽下去。手里也并没有停。

  一只皮箱填满了,她盖上,发狠似地压了压,却扣不上。她有些丧气地低下了头。仁珏不禁问,这些活儿,怎么不让底下人做?

  仁涓说,都打发出去买东西了。快过年了,婆家始终还是要应付。我在那里,有什么意思,还不就是活个冯家的面子。

  仁珏走过去,将箱子打开,零碎拿出来,重新摆放了一下,然后扣上了。

  呵呵,你倒是什么都比我强。仁涓坐定了,声音有些气喘。

  仁珏看着大姐,这两年其实是现出些老态了。浑圆的面庞,原先是富贵相的,现在却有些浮肿。眼袋也松弛了。鬓角间闪烁过一丝白发,她突然间有些不忍。她让自己定一定神,问道:姐姐近来好么?

  好,怎地不好。我现在是心宽体胖。仁涓拎起手中一件黑色的丝绒旗袍,说,生了孩子,都穿不上了。你看这做工,“瑞蚨祥”就是不一样。二妹,留给你吧。

  她放在仁珏身上,比一比,笑得似是而非。仁珏知道,对于自己的出现,她自然百感交集,连敷衍的情绪也没有了。

  当姐妹两个,都渐渐没话可说。仁珏咬咬唇,说出一句,听说姐姐最近有些为难的地方。

  瞬间安静下来。仁涓警醒地抬起了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仁珏,蛮蛮,你不是来看我笑话的吧。

  仁珏略略偏一下头,说,这话说的。无非是娘姨们乱说罢了,姐姐也不要往心里去。

  仁涓有些颓丧地扯住自己的衣角,苦笑道:真是好事不出门。

  两个人都沉默了,却突然对视一下,眼睛里有内容,彼此好像都有话要说。终于还是仁珏先开了口,姐姐,只是,往深里想一层,总要有个法子才是长远的。

  仁涓就有些失神,苦笑一下,说,我一个笨人,能有什么办法。摆平了下去,落了满世界的抱怨。我现在是姥姥不亲,舅舅不爱。

  仁珏便说,姐姐这话差了。人一辈子长得很,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了。要我看,姐姐算是个有福的人。

  仁涓将一件披风折一折,折乱了,却又抖了开,说,人的福分是注定的,多一分都不是你的。当年我嫁进了叶家,人人都说我好福气。可这本不是我的,合该现在成了众人的笑话。蛮蛮,说起来这件事,因为累了你,我其实没有一天安心过。

  仁珏本是笑的,这时候笑容便僵在了脸上。挂下来也不是,她觉得嘴角上,有些牵扯的酸痛。

  仁涓却继续说,二妹,其实我想你也来叶家,掏心窝子说,一半儿是为我自己,一半儿真是想你进来后,能让我这做姐姐的尽一点本分,也算是个弥补。可是,如今这个人,不要也真就罢了。

  说到这儿,仁涓就呜咽了,红了眼窝儿。仁珏一咬牙,慢慢地说,姐姐又知道我不肯。

  仁涓却冷冷地一笑,当这是风凉话。这男人,现在我都不爱了。何况妹妹一个洁净惯了的人。我是真看错了,谁知是个不成器的东西。

  仁珏沉吟了一下,说,玉不琢,不成器。若是放任了他,将来却真的难以收拾了。

  仁涓叹息,不是我放任,是他放任自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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