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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五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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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笙注意到,雅各布的中国话,忽然变得半生不熟起来。 冬天放风筝,这是中国的习俗?还是为了迎接圣诞节?男人微微一笑说。他将白手套脱下来,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个少年。雅各布对他的来头有了一点判断,这是一个军官。他虽不及昨天那位的身形孔武,但语气果断有力,军阶自然也更高一些。 我们美国人,喜欢玩儿是不分季节的。雅各布用手指整理一下风筝的鼠线,轻描淡写地说,他将重心放在了“美国人”三个字上。 男人慢慢收敛了笑容,他说,最近城里出现了一些可疑分子。对于不明身份的支那人,我们的做法只有一个。他的目光越过了雅各布,落到了文笙身上。他用中文说,请问这位是? 雅各布犹豫了一下,冷静地说,他是美国人,是我弟弟。 男人走上前一步,说,小伙子,你有一位黑头发黄皮肤的弟弟。 雅各布迎上他的目光,嗯,先生,您应该知道美国的大熔炉精神,我们的血缘总是复杂些。如果发色说明问题,你们日本人和中国人就应该是一家人了。 男人皱了一皱眉头,直起了身体,是的,但据我所知,你们的语言只有一种,我有兴趣听听你弟弟的家乡话。 雅各布沉默了。他张了张口,刚要说什么。却听到了文笙的声音。 雅各布听见,这个中国少年,用流利的英文,说着话。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,只是在些微的停顿之处,他会阖一下眼睛。雅各布看着同伴,一边极力地掩饰着自己的惊奇。文笙的发音精准而好听,细节上却比美式英语更为郑重。雅各布的语言阅历有限,他并不清楚,这是地道的牛津音。 “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,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, Hold infinite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.” 文笙念完了这一句,用笃定的眼光看着男人。 男人愣一愣,忽然间,默默地脱去了军帽。他对文笙点了一下头。他说,威廉·布莱克,我从未听到一个孩子,可以将布莱克的诗句念得这样美。大学毕业后,我再也未听到过。看来,我应该对华裔美国人表示敬意。 雅各布说,你早该知道,我弟弟是个天才。 男人笑一笑,很有风度地打开车门。他说,两位小先生,如果回家的话,不介意搭我的顺风车吧。他作了个请的姿势。 雅各布说,不,我们还要再玩一阵儿呢。 当摩托车远去,雅各布捉住文笙的肩膀,急切地问他,伙计,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? 文笙摇摇头。 此时,他眼前浮现出叶伊莎的脸庞。在雅各布出现的晚上,她送他回去,突然即兴地吟诵这个段落,一遍又一遍。在夜色中,那些辞句敲打着他,旋律一般,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。那天的路程短暂,她甚至没有时间向他解释这些辞句的意义。 叶师娘,我们是“百闻不如一见”。面对银发碧眼的老太太,和田润一的开场白是这样的。 我看,是“见面不如闻名”。叶师娘微笑,用同样地道的汉语回敬。 和田的大名,多和他中国通的身份相关。因为他的擅长,日本军方已习惯于派他处理各种有关支那人的事务。剑桥大学英语系的出身,精于欧亚各国语言,成为他报效帝国最合适的手段。这些,使得他在军中的地位渐不可取代。而襄城人提起这个名字,总在心底生出一丝寒意。 师娘说笑了。和田让自己的口气轻松些,他说,我来到贵院,一则是拜访您,也是来看看我的一位老相识。听说,米歇尔神父近来经常在医院里。 他并不在这儿。叶师娘理直气壮地说。 上午的时候,米歇尔神父跟车护送伤员出城,此时还没有回来。是吗?那有些事情,可能就要请师娘代劳了。和田阴鸷的眼神,终于流泻出底里。 他从随身的活页夹中抽出了一张照片,递给叶师娘。 照片上是个神情严肃的青年人。叶师娘立即认出,这是东区教堂的中国牧师,宁志远。他是米歇尔神父的学生,襄城人。就在半年前,从金陵神学院毕业回来。 我想,您一定认识他。和田说。就在叶师娘瞬间地犹豫,要不要否认这一点时,和田合上了活页夹,看着叶师娘的眼睛,说,他在我们那儿。 叶师娘紧一紧披肩。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,迎上了和田的目光,你们,凭什么抓他。他只是个神职人员。 和田瞇了一下眼,似乎没听清叶师娘的话,是吗,他只是个神职人员。那么,基督教会内部怎么会出现一个叫做“抗日救国会”的组织,而且对皇军如此不友好。 我相信,他与你说的这一切没有任何关系。以国安会的名义,我要求你释放他。叶师娘一字一顿地说。 放了他?和田笑了笑,他将军帽的帽檐往下压一压,说,皇军不是基督徒。我们日本人的文化,不包括爱我们的敌人。但是,尊敬的叶师娘,也许您可以救他,如果您帮他回忆起一些事情。 当置身幽暗的房间,叶师娘意识到这是日军看守所的审讯室。空气中有经年的湿霉气,还有某种药水浓烈的气味。当她辨别出这气味的混合中含有若隐若现的血腥与酸腐,还是不禁打了一个寒噤。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房间中的光线,依旧只看到一些轮廓。这时候她听到和田沉厚的声音,在她的耳边,叶师娘,我们先看一场表演。 灯忽然亮了,强烈的光照在了对面的人身上。男人半裸着身体,他低着头,胳膊被拉伸开来,捆缚在铁链上。这人如同被半吊在空中。胸腹上看得见明显的鞭痕,已经凝结的血污已呈现出黯然的黑褐色。 这一剎那,叶师娘出现了幻觉,以为自己,正面对受难的基督。然而,一桶水被浇在了他头上。男人颤抖了一下,慢慢抬起了头。叶师娘心中猛然一紧,是宁志远。 宁志远微微睁开瘀肿的眼睛,看到了叶师娘,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。和田走过去,用鞭梢支起了他的下巴,轻轻说,宁先生,有人看望你来了。你应该认识吧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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