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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四


  ◎第二章

  ▼新年

  甲戌,冯府岁除。

  仁桢远远听见外头里有人说话,说得响亮,笑得也十分爽气。连忙放下笔,跑出去。

  雪下得正大,踩上一步咯吱作响,寒气一阵阵地随风迎上来。身上一件夹袄,她倒是没顾上披上件衣服,走到院当中,已经连着打上了几个喷嚏。这当儿,有双手蒙住了她的眼睛。脖子也暖了,毛茸茸地将她裹了个严实。她将那手拨开,看到一双笑盈盈的月牙眼。一条大红围巾正绕在她颈上。

  二姐。眼前的年轻姑娘,让她朝思暮想。什么都没有变,齐耳朵的短发,只用个卡子别上去,露出了宽阔秀美的额。笑起来,颊上两个酒窝,藏不住的喜悦。

  让我看看,二姐抱住她的胳膊,左右打量,嗯,好像又长高了。也秀气了,没人再说我妹是个假小子了。

  仁桢就有些恼,作势要打她。二姐却顺势将她抱起来,在雪地上转了一个圈。姐妹两个就笑成一片。

  这时候,却听见咳嗽声。她们才立定了。仁桢看见了来人,有些发怵,敛住了笑容,手脚也不自在起来。这妇人从袖笼里伸出手,叫人递上了一件斗篷,披在了仁桢身上,说,做小姐的,没个做小姐的样子。这冰天冻地的,四房的姑娘,倒要叫我们三房的关照。

  仁珏也笑了,依三娘看,做小姐该是个什么样子。大门不出,二门不入,等着嫁个没见过的人。

  妇人一愣,倒也笑了,我们冯家的门,你是出出进进,谁你没有见过?

  说完转身便走了。

  仁珏掸掸身上的雪,说,走,看娘去。

  佛堂里头,黑黢黢的,跪着一个人,喃喃有声。姐妹两个,便站到一边。堂上供的是紫檀木的菩萨,面容祥和,和这堂里的冷寂似乎有些不称。等了不知多久,待到那人深深跪拜,又上了一炷香,站起身来。仁珏才轻轻唤,娘。

  慧容一惊,借着微弱的光打量。念叨了半日,为这二闺女。到见闺女来了,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她伸出手,只是一下一下地抚弄,从头发到脸。心里一阵热,泛到眼里,水浸浸的就滚落下来。

  蛮蛮,蛮蛮。这小名叫得仁珏心头也是一颤。到了外头,一晃几年,没人这么唤她。眼前的娘,还是几年前的那个娘,只是更老了些,看上去精气神有些涣散。鬓角也发了白。娘年轻时候,是双丹凤眼,眼角入鬓。锋利里头藏着媚。如今眼角也耷拉下来了,脸相是和顺了许多。但较之以往,是有些颓唐了。

  你看我,欢喜糊涂了。你爹在东厢,晌午就等,这也有好几个时辰了。他那坐不住的。

  东厢房里,暖融融的,有人在拨弄炭火。这人回过头来,眼里也是一喜,说,二小姐回来啦。

  是个粗眉大眼的男孩子。仁珏正辨认着,仁桢喊起来,小顺,我爹呢。

  小顺。你是邹叔的儿子?仁珏也在心里感叹,这憨小子,都成了大人了。

  慧容便说,可不是?邹叔伺候了老太爷一辈子。这老太爷殁了,他也就告老回了乡下。如今留了小儿子在我们家,彼此也是个念想。对了,老爷呢?

  小顺搔了搔头,吸一下鼻子说,言秋凰晚上在孟爷家里唱堂会,才将老爷请了去。这走还没半个时辰。

  慧容便叹一口气,年二十九了,还这么不落家。闺女回来一趟可容易?唱唱唱,迟早要唱出故事来。

  仁珏抚一下母亲的肩,目光却在这房间里游动。还都是那些陈设,黄花梨的案子上头摆着本工尺谱。她走过去,捡起来,翻一翻。很旧了,每一页泛着黄,发出稀疏的脆响。房间里头隐隐的樟木味,和着暖气,愈渐浓烈了。也不知道这几年,又添置了多少行头。添是添了,这做儿女的多少年,也没见过。关起门来,他就不是做爹的了。做的是谁人,又有谁知道。

  仁珏掌了灯,看屏风前还是那两幅字:大千秋色在眉头,看遍翠暖珠香,重游赡部;五万春花如梦里,记得丁歌甲舞,曾睡昆仑。

  这对子据说是崇祯年的进士龚鼎孳,兴之所至,题在北京的一座戏楼上的。真迹是没见过,对子却让明焕爱上,就找了城中的郁龙士照录了来。这一挂倒也有了十余年。仁珏便说,也不知是爹懂这龚先生的心意,还是龚先生一早明白爹的心意,先了几百年写下来留着。

  慧容没声音,隔了好一会儿,说,比这龚先生,他也就缺个顾横波了。

  仁珏才觉出自己失言,看母亲的眼光,已经黯了下去。

  除夕这天,雪停了。阳光薄薄地铺下来,映在对面的屋瓦上却分外的晃眼。

  仁珏打开窗子,一股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。她深深吸一口,顿时神清气爽。这时候慧容走进来,嘴里忙喊,快关上,你这孩子,从小就说“化雪三分冻”,这大年下的着了凉,可怎么办。

  仁珏看丫头手里捧着一摞衣裳。

  快换上。慧容抖开一件银狐里的缎子袄,比着仁珏的肩膀说,上个月我找了“老泰兴”的张师傅,估摸着你的尺寸做的,你别说,还将将正合适。

  仁珏推一下,说,娘,我不要这些。穿惯了学生装,这些怪不自在的。

  慧容用手捋一捋紫红色夹裙的褶皱,说,蛮蛮,这回可不能犟了。你三大爷最看不得满大街女学生的衣久蓝。说到底,咱们怎么着,还不是要过给三房看。这过年,哪次不是过给旁人看。等你大姐回来了,又是过给叶家看。娘岁数大了,才悟出这点道理。

  仁珏叹一口气。

  这时候,她听见外面传来游丝一样的声音,是一个人在吊嗓子。忽而又是一段旋律,听不清词,但调子却是哀艾的。

  她推开门,看见一个颀长的人影在雪地里,黛青的袍子,被雪色映得有些阴明不定。

  她走过去,走到那人背后,唤道,爹。

  那人并未回头,也没有应她。只将袖上的晨霜掸了掸,重又开了嗓。

  她却听真切了,是《文姬归汉》。她熟这一段,却是因为小时候听得太多。做父亲的,兴致来了,就将这段散板当了童谣,唱给她们听。她站在一旁,听着听着,竞就跟着和上去,“惜惺惺相怜同病,她在那九泉下应解伤心。我只得含悲泪兼程前进,还望她向天南月夜归魂”。眼前的人慢慢转过头,她看到了父亲青白的脸。大概是毛发少了,整个人看起来又疏淡了些。父亲眯着眼睛,打量了她一下,说,你倒是都还记得。

  仁珏说,嗯。

  明焕嘴角动了动,好像是要笑的意思,但究竟是没有笑。他说,那你说说,这出戏究竟说的是什么?

  仁珏说,蔡文姬唱给王昭君,奠酒祭明妃。哭的是人家,悼的是自己。

  父亲说,既不是人家,也不是自己。是命。

  仁珏便笑了,爹,这是以前人的命。现在是民国了,女人的命就是自己的。倒是她舍了一对孩子归了汉,是要被人骂的。

  父亲没说话,过了好一会儿,嘴里过了一个门儿,唱起了另一段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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