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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


  回想起来,那一日来了许多人,派头又都大过了天。礼数是少不得的。外头报一个,石玉璞便起身相迎。因石夫人托病未出席,昭如便随着要行礼。按理也见过许多的世面,可这中间的繁琐,竟至让她有些局促。

  她看着姐夫,原本是个陌生的男子,这时十分自得。黧黑的面庞,还未入席,竟已有了三分醉意。拥着他的,是四房姨太太,依红偎翠。一份自在和得意,是要给众人看的。门口站着乐队,不管是谁来了,先吹上一段唢呐。《龙凤呈祥》,本是应景的曲子,但毕竟乡俗,来的人,先是愣上一愣。再看见石玉璞的脸,便忙着堆起了笑,说这曲儿喜庆,若不是司令别出心裁,何来如此热闹。

  石玉璞便做了个“迎”的手势,也笑。可在这笑里面,昭如却看出了讥讽。他下垂的眼角,因了笑,格外地深刻了些,与太阳穴上的一道伤疤连在了一起。那伤疤在笑容里不动声色地油动了一下。

  人们要赞的,当然还是前厅悬挂的“百寿图”。草行隶楷,小金魏碑,两人多高。艳红的底子,金线为经络,气势非凡。三姨太娇嗲一声,着众人猜是谁的贺礼。人们看清楚图上款识是“毅庵”二字,众皆瞠目。石玉璞摆摆手,轻描淡写,说难为张少帅,命南京十个云锦织工,赶制了年余。昨晚总算送了来,石某得之有幸。

  司令过谦了。听说今日寿宴,一“张”之后,更有一“张”。效坤公的那副寿联,何不也拿出来,让我们开开眼界。

  大家听到张宗昌的名号,不禁都有些无措。话到了嘴边,也并不说出来。方才讲话的是天津的名律师张子骏,人们知道他与石玉璞的渊源,是拜了码头的徒弟,也就顿然明白。这一唱一和,是石玉璞要坐实了“奉系三英”的交情。于是,有人先在心里有了忌惮。

  石玉璞便命人捧了只锦盒,打开来,是丝绢裱好的两支卷轴。施施然展示,便有了上下联:“大炮一声响,蕴山四季春。”刚才还惶恐的人,看在这里,无不忍俊。这字倒还规整,可粗眉粗眼,正是“狗肉将军”的手墨。张宗昌人是鲁莽,却好风雅。这是人人知道的事。这联中的意境趣味,便不会是有人代笔。有人琢磨这“四季春”心里窃笑,便也有些形诸眉目。

  石玉璞看在眼里,冷笑一下,说,我这老大哥人是粗些,道理却不错。说罢,将身后一个女人拥了出来,索性抱到自己大腿上。众人一看,正是他新娶的五姨太太小湘琴。他将手伸进这女人旗袍中去,揉捏了一把。女人羞红了脸,却不敢动弹,眼光飘移了一下,却正撞上昭如的眼睛,忙不迭地低下头去。石玉璞的手用了一把力气,对张子骏说,迎驹,你读的书多,且解一解,这联中的“四季春”,究竟说的是什么?

  张子骏犹豫一下,一拱手,说,以我造次之见,司令寿辰,佳人在侧,自然四季含春。

  石玉璞笑着走过来,却一个巴掌扇了过去。这一巴掌扇得狠,张子骏踉跄了一下,捂着脸,看对面人仍是张堆笑的脸。石玉璞环视周围,说,这一巴掌正是四季春。丈夫伟业,对人对事,四季如春。

  局面有些尴尬,皆是经过了世面有头脸的人,却都被这一巴掌扇得有些晕乎。

  昭如张一张口,看到石玉璞背后的小湘琴,轻轻动了一下嘴角,脸上的表隋,平静如水。

  石玉璞朗声大笑,拍拍张子骏的肩膀。转过身去,扬一扬手说,女人是好东西,但要独享。有一样好东西,一个人却少了滋味。去,把我二十年的女儿红端出来。来者一醉方休。

  酒是个好东西,三巡之后,热闹点,众人都有些忘记方才的事。昭如搀扶着昭德出来,算是与来宾打了个照面。这时候,外面有些喧嚷的声音。突然,昭如觉得姐姐的手心捏紧了。

  只见门打开,进来一个年轻的军官。这人身量十分高大,步履生风,边走着,边解下了身上的斗篷,口中说,我倒是来迟了。他径自走到石玉璞跟前,作了个长揖,说,这一迟便是半个时辰,该怎么罚酒,全凭兄长发落。

  石玉璞人已微醺,见了来人,却一个警醒,说,我道是谁,原是个不请自来的。

  昭如因听到河北口音,禁不住打量。却见来人并非北方人的面相,鹅蛋脸,生就一双丹凤眼。若是女人,便是有些媚。但见他一字横眉,漆墨一般,眼锋倒格外凛冽。短短的胡髭,修剪出了一个清朗的轮廓。汉子面向右首,又对昭德行了礼,口中说,柳珍年见过嫂嫂。

  这一刻,席间便安静下去。昭如心下也是一惊,便为这“柳珍年”三个字。见过的,心下早已经打起了鼓。没见过的,为这名号先震上一震,待看清楚是个书生的样貌,更是有些瞠目。即若远在襄城,“胶东王”的声名便是闺阁中人,也略知一二。传他在烟台拥兵自重,却治军严明,虽年轻,颇有后来居上之势。昭如是知晓些内情的,包括与石玉璞的过往,见他此来,不免有些隐隐的担心。

  昭德轻轻一笑,吩咐底下人在身边加上一张椅子,说道,坐吧,不过一杯酒的事。

  柳珍年坐定,先斟上酒,口中道,我先自罚三杯。一仰脖,几杯下肚,青白面皮竟已经泛起了微红。他说,这下一杯,我是要先敬嫂嫂。

  昭德听了,施施然起身,与众人说,都别望着了,难得有兴致,大家好吃好喝着,也让我与自家人说说话。这才坐定,也执起一杯酒,回道,兄弟,这么多年没见,酒量是见长了。嫂嫂先受你这一敬,却不知是什么名目。

  柳珍年道,这一敬,是为当年那一百军棍。若不是嫂嫂慈济,手下留情,儒席怕已是黄土一抔。

  昭德默默将酒喝下,用丝帕拭了拭嘴角,说,我是没做什么,这杯酒是替你大哥领受的。

  石玉璞将长袍的扣子解开两粒,笑一笑。席上的人,都看出这笑有些僵。

  柳珍年便又斟满一杯,这一杯酒是拜贺大哥的。

  石玉璞也便叫人斟上,执起杯子,却一回身,捏住身边的小湘琴的脖子,一气灌进她的嘴里去。五姨太咳嗽着,又有些干呕。石玉璞倒不动声色,将筷子在桌上点一点,搛起一块海参,慢慢地咀嚼,道,除了这个女人,我是没有什么好贺的。倒是你可喜可贺,这效坤的一盘散沙,给你收拾得有模有样。

  柳珍年轻笑,小弟不才,张司令的旧部,只是托管而已。永昌兄不要的,不值钱的,小弟我当成了宝,东拼西凑了五个师,也是见笑。

  石玉璞脸色就有些暗沉下去,知道他说的是张宗昌的第四军军长方永昌弃军夜遁之事。

  昭德便赔了笑脸,站起身,也夹了块辽参到柳珍年碗里。柳珍年谢过,笑道,我在山东,难得吃到这上好的“灰刺参”。听说大哥最近去大连跑得颇为勤快,怕是吃得不少。不过吃多了,难免胀气,倒不如吃不到了。

  这时候,席间的人都听到咔吧一声。一定睛,竟是石玉璞手中的筷子,被生生捏断了。昭如看得清楚,昭德在桌子底下,死死按住石玉璞的膝盖头。

  柳珍年一仰头,又喝下一杯,说,大哥年年有今日,这贺也贺了,小弟就此别过。说罢一拱手,一双丹凤眼,竟在醉意中柔和了许多,有了万种的风情。

  后会有期,留步。说完披了斗篷上身,一扬手,随行已至,在众人目光里翩然而去。

  席散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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