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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〇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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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到家,何佳碧把张幼林唤到床边:“幼林啊,我想了又想,荣宝斋不能就这么趴下,咱还得想法儿借钱,这回跟我娘家借。” 张幼林摆摆手:“算了,我谁也不求,你还是死了这份儿心吧。” “不,幼林,这么些年,我从没跟娘家张过嘴,眼下荣宝斋到了这个份儿上,我跟亲弟弟借,他不会见死不救。”何佳碧很固执。 张幼林沉默不语。 “我求你了。”何佳碧挣扎着要坐起来,“我给你跪下……” 张幼林赶紧扶住她:“你这是干吗呀?” 何佳碧流着眼泪:“我跟了你一辈子,知道你是个不轻易低头的人,可这不是你个人的事儿,荣宝斋是张家祖传的买卖,说什么也不能败在咱们手里,只要能借到钱,无论如何撑下去;再说了,铺子里还有王经理和伙计们,他们辛辛苦苦跟着你干了这么多年,荣宝斋要是倒了,大伙儿都到哪儿吃饭去?” 这后一条理由打动了张幼林,他沉默半晌,缓缓说道:“唉,我应了你还不行?” 第二天一大早,王仁山接过张幼林的电话,吩咐徐海和李山东:“你们俩到顺源祥米店买粮食去。” 徐海想了想:“这绷子不近哪,王经理,大老远的干吗去那儿?” “顺源祥米店是太太娘家开的买卖,东家过去办事儿,你们跟着把粮食买回来,这日子口儿要是没个熟人,指着排队买粮食?腿站折了也不一定见着粮食毛儿。” 张幼林坐着洋车赶路,街上开门营业的商户不多,急匆匆穿行的人却不少,很多人都在惶惶不安地来回串店,偶尔过来一两辆洋车都是载货不载人,叫车的人随着拉货酌车走。 快到顺源祥米店了,前面突然骚动起来,有人大喊:“粮店要放粮啦,粮店要放粮啦……”路人听罢,纷纷向前奔去。 顺源祥米店的门外乱哄哄地挤着一大堆人,铺子的大门开了一条缝,带眼镜的第账房先生把一块木牌子挂到门板上,上面写着:白面7500元/斤,棒子面3200元/斤。众人立即炸了窝:“又涨了300,这价儿还他妈有谱儿没谱儿了……” 起风了,天空传来阵阵雷声,挤在前面的人开始用拳头砸门:“开门,开门,快卖粮食……”后面的人则拼命往前拥。 看到这阵势,张幼林吩咐车夫:“绕到后边去,从后门进去。” 进到米店里,张幼林硬着头皮说明来意,何佳碧的弟弟、顺源祥米店的东家何兆光哭丧起脸:“姐夫,不是我驳您的面子,我们的买卖也不好做,流动资金也很困难,您说,这日子口儿,不开门儿吧?政府说你囤积居奇,扰乱市场,可开门儿,您瞧这阵势,能开吗?” 伙计带着两个警察进来,何兆光过去冲两个警察拱手:“这么多人非出乱子不可,还得请您二位帮忙维持维持。” 高个子警察翻了翻白眼:“我们只管抓囤粮的奸商,其他的管不着。” “咚咚咚……”外面的民众把门砸得更响了。 矮个子警察背着手走了几步:“何掌柜的,算是帮您一把,给您立个新规矩,粮价加500,我们兄弟和你二一添作五。” 何兆光还在犹豫,大门忽悠起来,似乎马上就要被挤垮了。 高个子警察大手一挥:“就这么着吧,行不行也由不得你了。”说着,他拉开门栓,从里面把大门打开,挥舞着警棍驱赶门口的人:“靠边儿,滚开,都他妈滚开!” 账房先生跟在矮个子警察身后出来,他哆哆嗦嗦地在粮价上各加了500,又哆哆嗦嗦地躲回到铺子里,众人又激愤起来:“棒子面刚还3200,屁大的工夫儿就涨到3700?” “黑心的奸商啊,还让不让人活了……” 一时民怨沸腾,两个警察眼瞧着就要弹压不住了,这时,一辆军用卡车疾驶而来,众人躲闪着让开路。卡车在米店门口停住,跳下十几个持枪的国民党士兵,一个配上尉军衔的军官指挥士兵:“先清门口。” 士兵们横枪驱赶众人:“靠边儿,都靠边儿!” 米店门口很快被清理出来,军官站在车上大喊:“都安静……安静!听我说,不法奸商囤积粮食,哄抬物价,必须严惩!” 人群中有人附和:“对,严惩奸商,平抑物价!” 也有人高喊:“别说废话,快卖粮食。” 军官继续说道:“上峰指令,所有奸商,政府都要严惩,所有囤积的粮食政府都要没收!” 何兆光蹿出来,他撕心裂肺地喊道:“长官,不能啊,我这是在卖粮食啊,警察可以给我作证……”他在人群中搜寻着刚才那两个警察,谁知,他们早已不知去向了。 “政府平价卖粮……好啊!”众人欢呼起来。 军官挥着手:“安静……安静,没收的粮食都要押到前方充任军粮。” 士兵们随即把铺子的大门撞开,扛起粮食往卡车上装。 众人明白过来,叫喊着:“放下,那是我们的救命粮,不能当军粮,不让他们抢走,强盗……”老百姓和士兵撕扯起来,站在汽车上的军官拔出腰间的手枪,向着天空“啪、啪、啪”连放三枪,嘴里喊着:“谁敢再抢?老子崩了他……” 人们被镇住了,纷纷向后退去,士兵们一袋一袋地往卡车上装粮食,其中一袋散落到地上,立即有人上去捡拾,众人蜂拥而上。混乱中,老幼多人被挤倒,一位妇女的钱袋散了,纸币被狂风刮得漫天乱飞,妇女号啕大哭:“钱,我的救命钱……”她的女儿——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哭着帮妈妈捡钱…… 眼瞧着刚刚平息下来的人群又乱套了,士兵们不由分说,挥舞着枪托冲向人群。 乌云翻滚,大雨倾盆而下。李山东躲闪着大兵挥舞的枪托,后退中被倒在地上的老人绊倒,撞向帮妈妈捡纸币的小女孩,徐海冲过来一把扯开小女孩,小女孩挣脱了徐海,继续跪爬在泥水中疯狂地抓钱,她凄惨地叫着:“妈妈,钱,钱啊……” 倒在地上的老人不顾践踏,拼命地往怀里扒拉散落在地上的粮食…… 目睹此情此景,张幼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,“扑簌簌”地滚落下来。 又是一个阴雨天,天空响起一个炸雷,荣宝斋高悬在门楣上的匾被震得摇摇欲坠。张幼林拄着拐杖,步履蹒跚地走过来,王仁山在前,云生、李山东扛着木梯子在后也从铺子里出来,王仁山紧走几步搀扶张幼林,张幼林在门口站住,他抬起头,凝视着荣宝斋的匾,良久才缓缓说道:“道得众,则得国;失众,则失国;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……”他无力地抬了抬手,“摘吧。” 王仁山的眼泪涌流出来,他抓住张幼林的胳膊:“东家……” “给我摘!”张幼林使劲用拐杖戳着地面。 王仁山和伙计们大哭起来:“东家,荣宝斋就这么……完啦?” 张幼林猛地跺脚大喊道:“摘啊!” 云生和李山东爬上梯子,慢慢地把匾摘下来,张幼林老泪纵横,突然,他捂住胸口,颓然倒下,王仁山和伙计们哭喊着扑过去…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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